坦白(第1页)
一记,又一记。
钝重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肌理往骨髓里钻,谢狸伏在冰冷坚硬的狱凳上,指节死死攥紧木凳边缘粗糙的木纹,指骨绷得泛出青白。他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硬得像一块冷铁,额角、鬓边早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点浅淡的湿痕。
可她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不闷哼,不求饶,不颤动,连背脊都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株狂风里不肯弯折的硬木,将所有痛楚尽数咽回心底,半点不外露。
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下杖击肉身的闷响,在空旷阴冷的院落里一遍遍回荡。
就在郑都手腕发力,刑杖再次扬到半空,眼看要重重落下的刹那,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凌乱的脆响,伴随着小吏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喊,硬生生划破了这片死寂。
“住手!停下行刑!!”
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一名司狱小吏跌跌撞撞奔入院中,官服衣襟都跑得微乱,脸色发白,额角渗汗,一路踉跄冲到行刑之地,直到郑都面前才勉强停稳,躬身急喘,声音都带着几分仓促与敬畏。
“郑都头……停手!知府大人有令,免去谢狸杖责,即刻停刑!”
这话一出,院落里瞬间一片哗然。
方才还在一旁冷眼旁观、暗自幸灾乐祸的几名小吏猛地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谁也没料到,方才还板上钉钉的二十杖责罚,竟会在这半途被知府大人一句话免去。
郑都持杖的大手骤然一顿,悬在半空,沉沉看向传信的小吏,确认对方所言非虚后,才缓缓收回刑杖,沉步退到一旁,恢复了一贯的沉默冷峻。
伏在狱凳上的谢狸也微微一怔。
皮肉间翻涌的剧痛还未散去,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与钝痛,可那道突如其来的赦免,却比杖责更让他心头一震。他微微闭了闭眼,强压下翻腾的痛楚与疑惑,撑着双臂,一点点缓缓起身。
动作微僵,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微湿,贴在身上,平添几分狼狈,可他神色依旧平静冷硬,不见半分怯懦,也没有丝毫侥幸松懈,只微微垂在身侧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攥紧,压下那一阵阵钻心的疼。
传信的小吏不敢耽搁,连忙转过身,对着谢狸躬身一礼,语气恭敬了不少。
“谢捕快,知府大人与曾司狱在内堂等候,特意吩咐,命你即刻入内回话。”
谢狸抬眸,望向内堂的方向。
廊下风轻,光影沉沉,那一道看似近在咫尺的门,却像是藏着无尽幽深与莫测。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痛楚、惊疑、不安尽数压在心底,微微颔首,声音因强忍疼痛略有些低哑,却字字稳挺,不见半分慌乱。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挺直脊背,无视周遭或惊讶、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一步步踏着微凉的青石板,沉稳地向内堂走去。
小吏一路恭谨地低头快步走入内堂,先对着上首的知府与一旁的曾刍议各自躬身一礼,气息微喘,却礼数周全。
“回两位大人,谢捕快已经带到了,此刻就在外间回廊下等候,不敢擅入。”
曾刍议闻言微微抬眼,清润的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温声开口:
“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直接进来?”
小吏一怔,连忙应了声“是”,又匆匆转身往外跑。
不过片刻,他再次折返,垂首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回大人,谢捕快说,他刚在行刑法场受过杖责,身上沾染了刑场血气与尘土,怕贸然入内,冲撞了两位大人的清净,所以不敢擅自进堂。”
曾刍议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间温雅柔和,又带着几分了然的叹赏。
“这谢狸,倒是有趣。办起案子来敢闯敢查,雷厉风行,半点不惧权贵,半点不避凶险,如今不过是见我们两位上官,反倒这般小心翼翼、拘礼起来了。”
他笑了笑,对着小吏淡淡吩咐:
“让他进来吧,公堂之上,只论公事,不讲这些虚礼。血气尘土算什么,比起沉冤得雪、法度公正,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小吏躬身领命,快步退至廊下传话。不过须臾,一道挺拔却微显僵滞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内堂门口。
谢狸垂首敛目,身姿依旧挺直如松,只是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方才那几杖虽未打完,力道却沉实入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之下钝重的痛感。他一身捕快服被冷汗浸得微潮,沾了些许刑院的尘土,虽整洁却难掩刚受过责罚的狼狈,进门后便稳稳站定,对着上首的宣府知府与侧座的曾刍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官礼,全程沉默恭敬,不发一语。
曾刍议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先是不动声色地抬眼,飞快瞥了一眼上首端坐的知府大人,见对方神色淡漠并无不悦,才缓缓开口,语气温雅平和。
“来人,给谢捕快搬一张凳子进来,坐着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