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有一个讨人嫌的孤女(第1页)
夜色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响,谢狸坐在石桌旁,听着岳放云说起魏家的赫赫战功与惨烈结局,那些遥远又沉重的往事,像是一层冰冷的雾,缓缓将她包裹。
她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指尖轻轻蜷缩起来,那些被深埋在心底多年、连自己都很少触碰的记忆,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化作一段沉默而心酸的过往。
她自记事起,便从未体会过真正的温情与宠爱。她出生在权势滔天的魏府,生父是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魏凤,虽然只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女。可命运从她三岁那年起,便彻底偏离了阿母和她虽不荣华富贵,却能一世安稳的预想。那一年,魏府接连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祸事,军马受惊,库房失火,远在边关的将士略有折损,几件事凑在一起,便被府中之人越传越凶,最后竟全都算到了她这个尚且懵懂无知的孩童身上。府里的老祖母素来迷信,又素来不喜她生母性情柔弱、不得依仗,便一口咬定,是她这个刚出生便体弱多病的孙女命格带煞,刑克亲眷,冲撞了魏家的气运,会给整个煊赫一时的家族带来灭顶的霉运。
那样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她三岁起便扎在她的身上,扎进她所有的童年岁月里。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冷眼相待,兄弟姐妹疏远避让,连本该亲近的族人,也都对她避之不及,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她常常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抱在怀中呵护疼爱,而她连靠近父母片刻,都会被祖母厉声呵斥,被下人强行拉开。那段日子里,唯一能给她一点点温暖的,只有她的生母卫氏。可卫氏本就身体孱弱,又在府中备受冷落排挤,心情郁结,病痛日渐沉重,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护着她。没过多久,在祖母的一再撺掇与安排之下,病重无助的生母被以静养为由,远远发配到了偏远冷清的衡州老宅,从此音信渺茫,再难相见。
生母被送走的那一天,她抱着门框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被冷风刮得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说一句好话。从那以后,她在魏府的日子更加难熬,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疼惜,连吃饱穿暖都成了一种奢望。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出生,就要背负上不祥的罪名,她只是一个渴望被抱一抱、被疼一疼的孩子,可在偌大的魏府里,却连一寸容身的温暖都找不到。
而那场覆灭一切的风暴,正是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轰然降临。
一夜之间,曾经权倾朝野的魏家,被扣上了勾结太子、意图谋逆的滔天罪名。铁甲围府,火光冲天,昔日车水马龙的勋贵府邸,转眼变成人间炼狱,男丁被斩,女眷被囚,曾经的荣耀与繁华,尽数化为乌有。那一天,整个京城都在颤抖,而她这个被视作不祥之物、早已被家族抛弃的孩童,却因为平日里无人在意、无人看管,反倒在混乱之中侥幸逃出了那座吞噬一切的牢笼。她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冰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奔跑,身后是喊杀声与哭喊声,眼前是陌生而恐怖的茫茫人海,她害怕,她无助,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浩劫里。
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是路过的谢猷将军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
谢猷当年曾受过她生父魏凤的恩惠,感念魏家的忠良与冤屈,不忍心看着功臣最后的血脉就此夭折,便冒着被株连的巨大风险,将她悄悄藏了起来。为了让她能够安稳活下去,为了替她瞒住那段足以致命的身世,谢猷毅然将她认作自己的亲生女儿,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可以在这世间立足的名字。可谢猷身为武将,常年征战沙场,居无定所,根本无法将一个年幼的孩子带在身边四处奔波。思虑再三,他只能将她送往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的宣城谢家老宅,托付给老宅的族人照看,希望她在这个安静偏僻的地方,平安长大,远离那些权谋纷争与血海深仇。
于是,宣城的谢家老宅,成了她童年唯一的归宿。
她在这座安静却冷清的老宅里,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慢慢长大。她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更知道自己的性命来之不易,所以她从小便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懂事,学会了不吵不闹,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藏在心底。她不敢提起自己的过去,不敢提起魏府,不敢提起父母,甚至不敢轻易流露出半分情绪,只能像一株默默生长的小草,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倔强地活下来。
直到那一次,谢猷从边境短暂归乡,彻底改变了这座老宅的气息。
暮色像一层柔软的金纱,缓缓漫过宣城谢家老宅的青灰瓦檐,将院中的老槐树晕染出温暖而静谧的光晕,细碎的光影透过交错的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柔和的图案,连掠过耳畔的晚风都变得轻软温润,带着庭院里草木淡淡的清香,拂去了所有尘世的喧嚣与不安。谢猷一身洗得干净的浅青色常服,褪去了战场上的铁甲寒光,眉宇间依旧带着常年征战磨砺出的硬朗与沉稳,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廊下安静端坐的谢狸身上时,所有的凌厉都瞬间消融,化作一汪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这一次回来,谢猷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少年。
少年身形尚显单薄,眉眼清俊,气质沉静,只是眼神深处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与锐利。他是谢猷在乱军之中救下的孤子,身世飘零,无家可归,心善念旧的将军不忍看他流落街头,便将他带在身边,视作半个亲子,一路带回了宣城老宅。谢猷未曾细说少年的过往,只唤他阿昭,让他暂且在府中住下,与谢狸作伴。
谢狸坐在竹椅上,手中针线微顿,悄悄抬眼打量着那个安静立在一旁的少年。他不吵不闹,不卑不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劲的小松柏,与她从前见过的任何孩子都不一样。
谢猷看在眼里,温声对谢狸笑道:
“阿狸,往后他便在咱们家住下了,你是姐姐,要多照看着些。”
谢狸轻轻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排斥,只有同病相怜的柔软。
那一日起,冷清的老宅里,忽然多了两道小小的身影,多了几分跳脱鲜活的热闹。
晚饭时分,谢家老宅的小厅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柔柔地漫在木桌之上,映着几碟简单的小菜、一钵冒着热气的糙米饭,还有三副安静摆放的碗筷。白日里练武的疲惫尚未散去,空气中却飘着淡淡的米香与烟火气,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安稳滋味。谢猷坐在主位,看着桌旁两个安安静静的孩子,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一天的疲惫都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阿昭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腰背坐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只等谢猷动了筷,才轻轻端起自己面前的饭碗。他吃饭极轻、极慢,一口饭要嚼上许久才肯咽下,夹菜也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小碟咸菜,从不多动一下桌上的菜肴,更不敢抬头去看旁人的神色。他是被将军从乱离之中捡回来的孩子,无父无母,无根无萍,寄人篱下的惶恐早已刻进了骨血里,他打心底里害怕,怕自己吃得多了、动作粗了、眼神贪了,便会被嫌弃、被厌弃、被再次丢回那无依无靠的风雨之中。所以他拼命克制着自己,明明练武耗力大,腹中早已饿得发空,却硬是不敢多添一碗饭,只小口小口地撑着,等到碗里的饭见了底,便悄悄放下碗筷,垂着眼睫,装作已经吃饱的样子。
谢猷心系军务,又念着明日还要早起指点两人练武,并未察觉少年眼底那点藏得极深的窘迫与不安,只匆匆用了饭,便起身去了外间处理事务。厅内一时只剩下谢狸和阿昭两个人,油灯的光晕轻轻晃动,将两道小小的身影拉得格外安静。
阿昭见谢猷离开,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些许,却依旧不敢多做停留,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角落的大水缸旁。他拿起缸边的木瓢,轻轻舀起一瓢凉水,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撑得胃里一阵发涨,却能勉强压下那股扰人的饥饿感。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没吃饱,更不敢让人看出他的窘迫,只能用这样笨拙又卑微的方式,掩饰自己心底那点可怜的不安。
这一幕,恰好被收拾碗筷的谢狸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没有戳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拼命灌水的模样,小小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与心疼。她和他一样,都是在漂泊与冷眼之中长大的孩子,都懂得那种怕被嫌弃、怕被抛弃的小心翼翼,都懂得那种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惶恐。
谢狸轻轻端起自己还剩大半碗饭的瓷碗,攥着碗沿,小步小步地走到水缸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将自己碗里温热的米饭,一股脑儿全都倒进了阿昭空空的碗中。米粒堆起小小的尖,还带着淡淡的余温,落在碗里,轻轻一响。
阿昭猛地一怔,握着木瓢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油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眉眼干净而柔和,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嘲弄,只有一片懵懂而纯粹的善意。
谢狸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抿了抿唇,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饿,吃不下了。”
那是一句连她自己都不太会圆的谎话,可眼神却格外认真,像是怕他不肯收下,又像是怕戳破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她说完,便轻轻将碗放在他手边,转身小步跑回厅里,留下少年一个人,站在水缸边,看着碗里温热的米饭,久久没有动弹。
凉水的冰凉还停留在喉间,可心底,却有一点极软、极暖的东西,悄悄落了下来。
那一夜,昏黄的灯光、安静的院落、水缸旁的沉默、一碗被推过来的热饭,成了阿昭在漫长黑暗的少年时光里,第一缕不期而遇的光。
谢猷一身戎马半生,最是看重筋骨根基,只要得空,便会在院中指点两人基本功。清晨天刚蒙蒙亮,老槐树下便摆开石锁、木剑、箭靶,谢猷一身短打,身姿挺拔,一招一式刚劲有力,教得认真而严厉。阿昭学得极快,眼神专注,沉心静气,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军人的沉稳与韧劲,常常是谢猷只演示一遍,他便牢记于心,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歇息。
谢狸起初只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父亲挺拔的身影,看少年认真的模样,看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让人安心。可看着看着,她心里也渐渐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她也想变强。
她也想有能力护住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于是在某个晨光正好的清晨,谢猷正纠正阿昭的招式,谢狸忽然小步跑了过去,轻轻拽住谢猷的衣袖,仰着一张白净认真的脸。
“父亲,阿狸也要练武。”
谢猷一怔,随即失笑,低头看着自家女儿眼底的执拗与期盼,心一下子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