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案(第1页)
廊下风正紧,檐角铜铃被吹得一阵轻颤。
一名差官神色凝重地快步穿过庭院,甲叶轻响,在书房门口躬身立定,先对着赵政督单膝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回大人,府衙师爷温旗玉温师爷,刚遣心腹快马来报,说是从官衙昨夜押出的那批死囚腹中,竟搜出了真正的明郡布防图。”
赵政督眉峰微蹙,指尖一顿。
“那些死囚本是按例要运去城外山庄,一把火焚烧掩埋的。温师爷亲自带人查验,在其中一具尸首肚腹之中,发现了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图纸,确认无误,正是明郡各处关隘、营盘、粮草屯驻的详图。温师爷不敢擅动,特来请大人即刻过去亲验,此事干系重大,恐有泄露。”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一侧的谢狸心头猛地一沉。布防图事关一城安危,绝非小事。她几乎是下意识上前半步,裙摆轻扫过青砖地面,目光恳切地望向赵政督。
“大人,温旗玉温师爷,是我的旧识,也算得我信得过的朋友。”她声音稳而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此事凶险,内情复杂,我跟着过去,一来能帮着辨认一二,二来也能略尽薄力。请允我一同前往。”
赵政督抬眸看向她。女子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冷静与急切交织。他略一沉吟,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似在判断她能否承受那等血腥场面,又似信得过她的心性。
片刻后,他沉声应下:“既然是你的朋友,此事你在场也好。收拾一下,即刻随我出城。”
谢狸轻轻颔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默默跟上赵政督的脚步,一同踏入沉沉暮色之中。
廊下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响,书房内烛火被吹得晃了一晃,光影明暗不定。
方才传话的差官刚躬身退下,海铣便大步从外间走入,一身劲装利落挺拔,腰间佩刀稳稳悬着,神色间带着惯有的警惕沉稳,朝赵政督拱手行礼:“大人,车马已备好,随行护卫十人皆已在外等候,沿途暗哨也已布置妥当。此事关乎布防图,属下理当前往护持,愿随大人一同前往城外山庄。”
赵政督微微颔首,目光沉冷:“准。你随我同去,再带两人先行一步,前往山庄外围探查,确保温旗玉那边无异常动静,切勿打草惊蛇。”
“是!”海铣应声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一旁的谢狸将这一切尽收耳底,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她心底压着一桩天大的秘密,半点不敢吐露,劫持王恒为人质、引走城西官兵,虽是迫不得已,却已是谋逆大罪,一旦被赵政督察觉,她与整个玉狸镖局都万劫不复。更要命的是,龙凤镖局与幕后之人暗中勾结,本就意图将真正的明郡布防图私送出宣城,却偏偏找上了她们镖局假意合作,谎称运粮驰援,实则把一张伪造的布防图藏进了她们的运粮车里,一箭双雕,既栽赃玉狸镖局通敌,又能借着她们的动静吸引全城官兵的视线,好让他们用死囚腹藏真图的阴毒手段,悄无声息将布防图运出城外。
种种算计环环相扣,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不多时,马车已停在官衙门前,黑檀木的车厢厚重沉稳,车帘以深玄色锦缎制成,挡风遮雪。赵政督率先登车,海铣亲自扶蹬,随行护卫分列马车两侧,脚步沉肃,甲叶轻擦之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谢狸紧随其后,正要抬步,赵政督伸手微扶了她一把,动作简洁却带着几分默许的关照。
待两人坐定,秦叔玉跃上车前驭手位,沉声吩咐:“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平稳却迅疾地朝着城外而去。车厢内暖意微醺,气氛却异常凝重,谢狸沉默片刻,终是抬眼看向赵政督,声音压得低缓,却字字清晰,只挑着能说的线索,句句指向真相:
“大人,此事从根上看,就透着蹊跷。死囚腹藏布防图、偏偏在即将焚毁的关头被发现,这绝不是偶然。玉狸镖局近日刚与龙凤镖局有过一场虚假的运粮合作,如今骤然被扣上这般通敌的嫌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想要把脏水尽数泼在玉狸镖局身上,好掩盖他们私运真图的行径。”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避开了自己劫持人质的罪责,只揪着幕后黑手不放:“真正有问题的是龙凤镖局。他们明面上走镖护院,暗地里早已与外人勾结,布防图一事,十有八九是他们一手策划。大人若去彻查龙凤镖局的往来账目、近日出入宣府的人马,定能顺着这条线,摸到藏在背后的真相。”
赵政督闻言,眉峰微蹙,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考量话语中的真假,车厢内只余下车轮滚滚的声响。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平稳前行,车轮碾过路面上细碎的石子,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响。车厢之内悬挂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昏黄柔和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将周遭的空气烘得略微温暖,却丝毫驱散不了弥漫在其间的凝重与紧绷。车外寒风呼啸,隔着厚重的锦缎车帘隐约传入,更显得车内气氛压抑。
谢狸方才将自己的推断尽数说出,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试图将赵政督的注意力引向真正藏有阴谋的龙凤镖局,以此洗清玉狸镖局身上栽赃而来的污名。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衣料,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既担忧案情走向,又害怕自己参与劫持人质的重罪被当场戳破,只能强作镇定,等待着赵政督的回应。
赵政督沉默地坐在对面,身姿挺拔端正,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目光沉静地望着谢狸,眼神深邃如寒潭,仿佛能将人所有的心思与隐瞒尽数看穿。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车厢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玉狸镖局并非全然无辜,你们身上同样背负着重罪,绝非一句被人栽赃便可轻易撇清。”
谢狸的心猛地一沉,脸色不自觉地微微发白,她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赵政督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冷静而客观,将所有案情细节一一剖开。
“你们私下协助他人,将关中大批官粮私自运入明郡境内,这批粮食数量巨大,来路不明,早已超出寻常商户能够调动的范围。粮草私自转运、跨界倒卖,本就是触犯律法的杀头大罪,无论你们是被人蒙骗,还是主动参与,都已经实实在在地触犯了国法,算得上是助纣为虐。”
他稍稍停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指案件背后更深层的隐情。
“与你们镖局接洽的戚家之人,正是青州知县戚子京。以他一个地方知县的职权与财力,根本不可能筹措到数量如此惊人的粮食,更不可能打通沿途各个关卡,让这批粮草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一路运抵明郡。此事背后一定牵扯到官员与不法商人相互勾结,利用职权之便挪用官粮、私通境外,甚至可能藏着一股连本官都尚未掌握的庞大势力,那才是藏在最深处的大鱼。”
赵政督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官府执掌者独有的决断力。
“我今日同意让你一同前往城外山庄,并非无视玉狸镖局所犯下的罪责,更不是轻易相信你所有的说辞。布防图一案关乎明郡全境安危,一旦真图外流,整座城池都将陷入危难之中,无数百姓会因此流离失所,生灵涂炭,这是绝不能有半分疏忽的大案。”
他目光直视着谢狸,语气郑重,开出了唯一一条能够让她脱身的道路。
“你若真心想要洗清玉狸镖局的冤屈,想要保全身边之人,就必须将你所知道的全部实情如实告知,不可有半分隐瞒与包庇,全力协助官府追查线索,找到布防图一案的真凶,揪出藏在戚子京与龙凤镖局身后的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