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罪(第1页)
谢狸冷眼扫过厅中依旧纠缠不休的众人,心底只余下一片淡漠的厌烦。她实在懒得再去看李晏姝那副骄纵蛮横又哭哭啼啼的模样,这般小儿女般的撒泼耍赖,在她眼中拙劣得近乎可笑。她自三岁那年便被接到亲生父亲魏凤的身边长大,那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后院之中姬妾姨娘环侍,哪一个不是眉眼藏锋、心思九曲,争宠夺利、栽赃构陷、笑里藏刀的手段登峰造极。与那些浸淫后宅多年、步步为营的女子相比,李晏姝这点粗浅的哭闹与骄横,简直如同稚童儿戏,连让她抬眸多瞧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她懒得再纠缠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索性直接切入正题,目光缓缓垂下,落在金砖地面上那一堆早已碎裂不堪的瓷片上。
这只花瓶并非寻常器物,而是早几年李将军府尚在鼎盛风光之时,先帝亲赐下来的御赐之物。当年李家权势正盛,深得先帝倚重,这只花瓶便是荣宠的象征,一直被郑重其事地摆放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平日里连擦拭都要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磕碰。
如今御赐之物被摔得粉碎,瓷片飞溅,狼藉一地,在礼法森严的当下,已然触犯了不敬君上的大忌,稍有不慎,便能被扣上藐视皇权、大逆不道的罪名。
满厅之人,只顾着争执口角、清算私怨,却偏偏忘了这件最要命、最能掀起滔天大祸的事情。
谢狸眸色微冷,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清淡平静,却字字清晰,瞬间点醒了在场所有人。
“诸位吵够了,也该闹够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谁对谁错,而是这只碎裂的东西。这是先帝当年亲赐李家的御赐之物,如今在正厅之上摔得粉碎,于礼不合,于法不敬,诸位当真以为,这只是一件打碎了的花瓶那么简单吗?”
话音一落,原本喧闹不休的正厅,瞬间死寂一片。
崔夫人脸色骤然大变,李晏姝的哭声戛然而止,连一旁出言调停的礼王赵琅,神色也微微一沉。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真正意识到,眼前这场风波,早已不是家事纷争那么简单。
她缓缓收回散漫的思绪,目光沉沉落回地面那一堆碎裂的瓷片之上,一段尘封已久的年少记忆,也随着眼前的器物,悄然在心底翻涌开来。
她自幼便对这些珍奇古玩、宝器器物有着异于常人的兴趣,这份喜好,最早源于母亲的悉心教导。母亲曾握着她的小手,一点点教她分辨胎土、釉色、纹理、雕工,教她看懂器物背后的年岁与真伪,教她明白世间最贵重的从不是金玉其表,而是藏在细节里的真相。后来她入了魏凤府邸,那位手握京师生杀大权、权势滔天的锦衣卫指挥使,府上珍藏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上古玉器、名家瓷瓶、传世书画摆满了层层楼阁,即便她不能随意拥有,却也能借着身份之便,时常近身观摩赏玩,一一看遍那些旁人穷尽一生都难以窥见的稀世珍宝。
日复一日的观摩与琢磨,让她渐渐练就了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寻常宝物摆在眼前,她只需一眼,便能辨出真假虚实,断出年岁来历。
可也就是在那段岁月里,一件小事彻底改变了她的心性。
那年她生辰,满心欢喜期盼着生父能有所表示,魏凤也的确随手赏了她一支玉如意。那玉如意看上去温润莹白,光泽流转,乍看之下确是难得的珍品。可她尚且年幼,满心欢喜捧在手中,却被府中来往的宾客一眼点破,那不过是一尊做工精良的仿品,根本不值几钱。而真正的上好羊脂玉如意,早已被魏凤郑重赐给了他最看重的长子。
她从不是贪图那支玉如意的贵重与奢华,也从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的价值高低。她真正难过与心寒的,是自己满心敬重的生父,竟连一份真心都不肯给她,连一件生辰礼物,都要以假充数,随意敷衍。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对金银财宝、奇珍异宝生出了近乎执拗的强烈渴望。她并非贪慕虚荣,而是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自己拥有辨明一切真伪的能力,一定要牢牢握住可以安身立命的底气。往后若是有人再赠她东西,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是珍品还是赝品,她都能一眼看穿,再也不会被人随意糊弄,再也不会经历那般被至亲轻贱敷衍的难堪与心寒。
也正因如此,她对鉴宝辨物一事愈发痴迷,愈发钻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究练就了一身旁人难以企及的好眼力。
此刻望着地上这只被她一眼看穿的仿品碎瓷,谢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这些年少时的执念与伤痛,早已化作她骨子里的锐利与清醒,让她在这满是虚伪与算计的高门府邸之中,始终能保持一份旁观者的清明。
谢狸从过往的思绪中缓缓抽神,目光自满地碎瓷上抬起,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婢女,又看向一旁强作镇定的崔夫人与李晏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方才我已经说过,这只小猫是我托付给这位婢女照看的。我将猫交到她手中,便是信她能照看好府中规矩,也照看好这小东西。她既应下此事,便该担起看管的责任。如今猫在正厅之内发狂冲撞,打碎了先帝御赐的花瓶,难道出了这样的事,不先追究看管不力之人的责任,反倒要一股脑赖在猫的主人身上吗?”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名瑟瑟发抖的婢女身上,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
“我将猫交给你,是让你妥善安置在后院僻静之处,不是让你把它带进待客的正厅,更不是让它有机会冲撞御赐之物。你既拿了照看的差事,却未尽照看的本分,如今闯下这等大祸,第一个该问责的,难道不是你吗?”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那名早已面无人色的婢女。
谢狸的话音刚落,那名本就惊慌失措的婢女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满地锋利的碎瓷片之间。膝盖与坚硬冰凉的金砖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声响,她却像是浑然不觉疼痛一般,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散乱的鬓发垂落在脸颊两侧,沾着细碎的冷汗,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惊恐与慌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滚落下来。
谢狸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面容之上,只一眼,心底便缓缓泛起一丝冷冽的嘲弄。
真是冤家路窄。
她认得眼前这个人,此人不是府中寻常的杂役丫鬟,而是掌管府中内务、素来仗着资历横行霸道的花嬷嬷的亲生女儿,花月。往日里在府中行走,花月仗着母亲的权势,向来眼高于顶,待人刻薄,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倒也算得上是自食恶果。
花月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角几乎要触碰到地面上的碎瓷,声音哽咽颤抖,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每一句都在拼命为自己辩解,每一字都在不动声色地将罪责推向谢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