诬陷(第1页)
檐角灯火摇摇晃晃,将廊下二人的身影揉进沉沉夜色里。晚风穿竹而过,带着几分深冬的寒意,卷起地上细碎的枯叶,轻轻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连空气都似被眼下的困局压得凝滞沉重,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在这寂静之中被无限放大。
温旗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一段段早已模糊的细节在脑海中飞速翻涌,过往押送粮车时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次停留、每一句叮嘱,此刻串联起来,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寒意刺骨。
他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声音低沉而涩重,一字一句,皆是后知后觉的惶恐与恍然。
“阿狸,你这般一说,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前几日押送粮车之时,路线、时辰、停靠之处,全都是委托人一一定好,我们不过是按吩咐行事,半分都不敢擅自更改。如今细细回想,那一路行径张扬至极,车马行进刻意放慢,旗号也打得格外鲜明,分明是故意惹人注目,故意往官兵眼皮子底下撞,明着是押送粮草,暗地里根本就是让我们去引开城西全部守军。”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意,连气息都乱了几分。
“他们要的,从不是我们能把粮车送到何处,而是要我们站在明处,吸引所有目光,成为最扎眼的靶子。等到东窗事发,官府第一个怀疑的,必然是我们这群抛头露面、经手粮车的人。到那时,我们便是最好用的替罪羊,就算浑身是嘴,也辩解不清。”
谢狸指尖轻叩椅面,节奏缓慢而稳定,眸色沉冷如冰,不见半分波澜。她早已将前因后果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此刻听温旗玉亲口印证,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清明。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推到台面上的棋子。”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珠落盘,清脆而锋利,“可我想不通一点,对方费尽心机布下此局,总不会只是为了害你们。那张藏在粮车中的布防图,若是无法送出城去,一切算计便毫无意义。
可如今城门盘查森严,除了正门,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能悄无声息将重图带出。”
温旗玉亦是满脸困惑,眉头拧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他抬眼望着谢狸,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绞尽脑汁也想不透其中关窍。
“我也想不通。活人出城要验明身份,货物要逐件盘查,车马要搜遍内外,连飞鸟都难轻易越过城墙。他们既引开官兵,又不趁机送图,这等做法,实在是前后矛盾,不合常理。”
谢狸垂眸沉默片刻,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忽然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像是破开迷雾的利刃,瞬间照亮了所有晦暗不明的算计。
“他们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将布防图送出城。”
温旗玉猛地一怔,浑身一僵,失声追问:“不是送出城?那是要送到何处?”
“送到狱中。”谢狸声音轻淡,却带着令人心惊的笃定,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头,“如今能光明正大出城、又不会被官兵仔细搜查的,从来不是活人,而是囚犯与尸体。一旦你们被定罪收押,布防图便可借着囚车、借着死囚尸首,顺理成章地被人从牢中带出,再送往指定之人手中。”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冷锐,目光锐利如刀。
“你立刻让人去通传官府,严查近三日运出城外的囚犯与尸身,尤其是无人认领的死囚尸首,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温旗玉浑身一震,如遭惊雷,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这般阴毒诡谲的计策,他这辈子闻所未闻,想到自己一行人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像蝼蚁一般随意摆布,心底便涌起一阵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谢狸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沉了几分,继续开口,将另一层隐秘也一并挑破。
“他们费尽心思将官府所有注意力,全都引到你们镖局身上,不惜布下如此大局,绝不是无的放矢。这世间,最想让你们万劫不复、又有能力与孟家勾结、在京中只手遮天的,只有一个去处。”
温旗玉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涌上刻骨的恨意与戾气,瞳孔微微发红,声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你说的是龙凤镖局?”
谢狸缓缓点头,眸色冷冽,没有半分迟疑。
“正是。你们与龙凤镖局的恩怨,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夜色仿佛在此刻凝固,风也停了,竹影也静了,一段埋藏多年、刀光剑影的恩怨,随着二人的对话,缓缓浮出水面。
温旗玉所在的玉狸镖局,与京中另一巨头龙凤镖局,乃是世代宿敌。早年,两家镖局同在西城立足,一同承接官府押镖、商队护送、贵重押运等生意,本是平分秋色的局面。玉狸镖局行事磊落,守规矩、重信义,从不做阴私勾当,在江湖与官府之中口碑极佳,生意向来红火,深受主顾信赖。可龙凤镖局心术不正,为抢生意不择手段,暗中使绊、截镖、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手段阴狠卑劣,早已为江湖中人不齿。
后来,龙凤镖局为抢夺一趟至关重要的皇商镖银,暗中设计陷害玉狸镖局老镖主,伪造证据,散播谣言,害得老镖主身负重伤,落下终身残疾,险些让整个玉狸镖局就此覆灭。两家自此结下死仇,势同水火,见面便要剑拔弩张,不死不休。
这些年,龙凤镖局一直暗中伺机报复,处处针对玉狸镖局,截胡生意,散播谣言,制造事端,只恨不能将他们彻底踩在脚下,赶尽杀绝。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龙凤镖局,根本就是孟家暗中掌控的产业。
明面上,龙凤镖局由江湖中人打理,自成一派,与京中权贵毫无牵扯。暗地里,幕后东家正是孟玔所在的孟家,财力雄厚,权势滔天,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触角伸及朝野各处。
孟家借着龙凤镖局之手,暗中行走灰线,运送私密物件,笼络江湖势力,做一些台面之下不能见光的勾当,将其当作自己在江湖与市井中的一柄利刃。
这一次,他们借布防图一事,借粮车之局,一手策划,一手推动,借玉狸镖局的手引开官兵,再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他们头上,一箭双雕。既能顺利将布防图送入狱中、伺机转运,完成不可告人的图谋,又能借着官府之手,名正言顺地将死对头玉狸镖局连根拔起,彻底扫清障碍,独霸京中镖行。
好一场狠毒至极的借刀杀人。
温旗玉听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又瞬间冻得冰凉。他死死咬牙,牙关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与无力,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青,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好一个龙凤镖局,好一个孟家,好狠的算计!”
谢狸望着夜色深处,眸色冷沉如水,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冷意。
“现在明白,为何你们步步被算,处处受制了吧。这不是江湖恩怨,不是镖行争斗,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精心布置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