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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灯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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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的箭雨仍在破空尖啸,密密麻麻钉入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而冰冷的涟漪。河水如同化不开的墨,将她最后一点力气尽数吞噬,后背与肩头的伤口在水中撕裂般剧痛,温热的鲜血一丝丝从体内抽离,在暗沉的水流里漾开淡薄又凄艳的红,转瞬便被湍急的河水卷走,消散无痕。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发丝在水中散乱漂浮,像一缕无处依托的幽魂。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耳边只剩下水流缓缓裹住耳膜的闷响,岸上的嘶吼、喝令、怒骂,都渐渐变得遥远模糊,直至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里。

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瞬,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重重踏在河岸的泥土之上。

那脚步声不似锦衣卫那般整齐冷硬,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切,如同擂鼓一般,敲破这死寂的河面。下一刻,一道藏青身影毫无迟疑,纵身一跃,冰冷的河水轰然炸开,水花四溅。

是赵政督。

他挣脱了缠斗,拼尽了最快的速度,终究还是赶来了。

湍急的水流中,他一眼便锁定了那道不断下沉的单薄身影。湿透的捕快服紧紧裹着他的身躯,发丝滴水,眉眼间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润从容,只剩下惊心动魄的紧绷与后怕。他不顾一切地划开水流,手臂用力伸展,在她即将彻底坠入河底的刹那,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扣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那力道稳如磐石,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将她从死亡的深渊里,一点点、硬生生拽了回来。

赵政督立刻伸臂,将她浑身冰冷、绵软无力的身子紧紧揽在怀中,胸膛抵住她颤抖的后背,以自己的体温,勉强挡住河水刺骨的寒。他一手牢牢环住她的腰肢,一手奋力划开水流,顶着尚未完全停歇的流矢,一步一步,沉重而艰难地向岸边靠近。每一步都用尽心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喘息,生怕怀中之人,下一刻便没了气息。

终于踏上河岸。

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可赵政督全然不顾,只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是对待一碰即碎的琉璃,却又稳得让人安心。她静静躺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如纸,轻纱半湿,黏在脸颊,唇瓣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那一点极轻极浅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他垂眸看她一眼,眼底翻涌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沉怒、疼惜与后怕,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怕勒疼了她,只能强行放缓力道,抱着她大步走向一旁拴着的马匹。

赵政督长腿一跨,翻身上马,将她紧紧护在身前,稳稳圈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迎面呼啸的冷风。缰绳狠狠一勒,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马蹄重重踏在夜色中的街道上,溅起点点泥水,朝着宣城深处一处极不起眼、僻静隐蔽的小院疾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他恨不得即刻便到。

怀中人冰得像一块寒玉,伤口的血迹浸透衣料,染在他身上,一片冰冷的湿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弱的心跳,隔着层层湿衣,轻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停止。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只一味催马,整条长街只剩下马蹄急促的声响,划破宣城深夜的寂静。

一到小院门前,赵政督抱着她直接推门而入,脚步未停,声音冷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热水,干净衣物,最好的伤药,立刻送来,快。”

下人们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狼狈,一身湿透,发丝滴水,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人,吓得纷纷低头,不敢多问一字,连忙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不过片刻,暖炉燃起,热气弥漫,干净柔软的衣袍、温热的布巾、疗伤的药膏,一一备齐摆在一旁。

两个老成的婆子连忙上前,捧着衣物,低着头,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交给奴婢们吧,奴婢这就替这位公子换下湿衣,擦干身体,再上药……”

她们伸手刚要接过人,赵政督骤然抬眼。

那目光平静,却冷得让人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寒冰冻住,不敢再动分毫。平日里温和清润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不容侵犯的疏离与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不必。”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在安静的屋内缓缓落下。

婆子们一怔,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退还是该进。

赵政督垂眸,目光轻轻落在怀中人依旧覆着轻纱的脸上,落在她单薄得近乎纤细的肩头,落在那些被血水浸透、触目惊心的伤口上。他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沉定,带着只有二人才懂的心照不宣与体谅。

“你们都出去。”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踏入此门半步。”

他没有点破,没有明说,可每一个字,都在替她守护那个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

他知道她女扮男装,知道她身负隐秘,知道她素来要强,更知道她若清醒,绝不愿在这般重伤脆弱、生死一线之时,被旁人窥见最隐秘、最不堪、最不能示人的身份。

混沌黑暗之中,周身刺骨的河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谢府偏院那间四面漏风、阴冷潮湿的小屋。

窗纸被寒风鼓得簌簌作响,破洞处呜呜地灌进冷风,吹得屋角那盏豆油灯火明明灭灭,昏黄的光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照得一切都朦胧而凄冷。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透光、又硬又冷的旧棉被,浑身正烧得厉害,滚烫的魏度像是要从骨头缝里灼烧出来,可四肢却又冰寒得如同浸在雪水里,冷热交替,折磨得她意识昏沉,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黏在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连一丝口水都咽不下,只剩下浓重的腥涩与焦渴。她病得太重,重到连蜷缩一下身子都做不到,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截被丢弃在寒夜里、毫无生气的枯枝。

屋外廊下,压低了的窃窃私语,一字一句,清晰地从门缝里钻进来,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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