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也来者不善(第1页)
穿过一重又一重垂花门与抄手游廊,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朦胧而安静的光影。
越往商府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是沉静,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声细若蚊蚋,处处透着深宅大院里独有的规矩森严与压抑凝重。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熏香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缠绕在鼻尖,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不敢有半分怠慢。
谢狸在垂手侍立的管事嬷嬷引领下缓缓前行,心中早已暗自戒备,她知道这一次被传召至老夫人的正院,绝不会是寻常的见面叙话。
行至正厅门外,管事嬷嬷先行一步入内通传,谢狸安静地立在廊下,垂眸静候,片刻之后才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平淡无波的宣召。
她轻轻提了提裙摆,缓步踏入正厅之中,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端坐于上首铺着锦绣软垫太师椅中的老夫人。
这位便是商府如今地位最尊的张老夫人。
她本是前朝老郑国公府的庶出女儿,身份不算顶尊贵,却因当年对商府三老太爷有过救命之恩,得以嫁入商府,一生安稳尊荣,膝下养育了两子两女,皆是嫡出。长子商蠡之早已承袭家业,娶妻平氏,又添了两个孙儿两个孙女,是老夫人心中最依仗的依靠。
至于府中另外两位少爷与一位姑娘,皆是旁的姨娘所出,老夫人向来不甚亲近,连平日里相见的次数都寥寥无几。此刻厅内侍奉在侧的,也只有她亲生的两位嫡女,两人皆是容貌端庄,气质温婉,垂手立在老夫人身侧,安静温顺,一举一动都透着严格教养出来的规矩,半点不敢逾越。
张老夫人已是花甲之年,鬓边染着几缕霜白,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挽着端庄繁复的发髻,插着几支样式沉稳的赤金点翠簪子,身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袍,料子贵重,纹样含蓄,却更衬得她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却没有磨去她眼底的锐利与威严,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开合之间,藏着深宅之内沉淀多年的深沉心思,看人时不冷不热,却仿佛能一眼将人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谢狸依着礼数上前,敛衽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声音平静柔和,却没有半分卑微怯懦。
张老夫人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目光自上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身上,不带半分暖意,也没有半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与疏离,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又像是在心底默默掂量着她的分量。
在老夫人这般门第观念极重的人眼中,谢狸无依无靠,身世飘摇,不过是暂居商府的外人,根本不值得她拿出半分真心相待。
谢狸安静地立在一旁,并不多言,心中却已将老夫人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没过多久,厅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强行压抑的脚步声,紧接着,张嫣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一见到上座的张老夫人,连忙快步上前,屈膝深深一礼,姿态恭敬温顺,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张老夫人对她同样没有半分热络,脸上连一丝浅淡的笑意都没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老夫人心中清楚,张嫣儿之所以能踏入这正院,不过是因为张家此前送来过珍稀药材,于商府有一份不得不记挂的救命情分,若非如此,以张嫣儿的出身与行事,她连见自己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一时间,厅内气氛愈发沉寂微妙。
谢狸与张嫣儿一左一右立在厅下,无人赐座,无人奉茶,就这般被淡淡地晾在当场。张老夫人端起桌上的茶盏,拇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沿,垂眸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久久不曾开口。正厅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空气像是被一点点凝固,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张老夫人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暗藏锋芒,字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近日府里外头风言风语不断,有些人心思不正,不守本分,不遵礼教,整日想着攀附勾连,乱了规矩,坏了门风。如今连外面世家的小姐,都敢把手伸到我商府的内院之中,勾搭府中公子,不知廉耻,颠倒纲常,这样的风气,若是不早早敲打,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不堪的事端来。”
这话一出,厅内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她口中所指的,正是宁府的二小姐宁仪娩与府里二少爷商承铭私下往来一事。
老夫人没有指名道姓,却句句都在敲打,意在警告府中上下,也在警示眼前这两位外间女子,不要妄图插手商府家事,更不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弄心思。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收,心底警铃大作。
她还未等细想,便见老夫人身侧侍立的一位大婢女忽然上前一步,手中端着一个青花纹茶盘,盘中放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那婢女走到谢狸面前,脚步微微一顿,手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轻轻一斜,盏中滚烫的茶水立刻倾斜而下,眼看就要尽数泼洒在谢狸的手背上。
那动作看似仓促慌乱,像是一时失手,可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角度也精准无比,分明是早有准备,故意为之。
周围的人皆是一惊,却来不及反应。
谢狸眼疾手快,几乎在茶水倾斜的刹那,手腕已然飞快抬起,指尖稳稳扣住了婢女手中倾斜的茶盘边缘。
她的动作快如惊鸿,轻盈却稳当,力道恰到好处,既拦下了那杯即将泼洒的热茶,又没有半分失态粗鲁,茶水在盏中轻轻晃了晃,最终稳稳停住,分毫都未曾洒出。
那名婢女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谢狸缓缓收回手,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惊慌,也没有半分怒意,可心底却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什么失手,分明是蓄意为之。
从她踏入这正院的那一刻起,张老夫人就没有半分善待她的意思。今日将她与海大人、张嫣儿一同传召过来,名为见面,实为敲打、试探、立威。
那杯看似意外泼来的热茶,就是老夫人暗中授意的第一记下马威,一来挫一挫她的锐气,让她明白自己在商府的身份地位,二来试探她的性子与反应,看她究竟是懦弱可欺,还是暗藏锋芒,三来也是在无声地宣告,在这商府之内,谁才是真正手握规矩与生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