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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溶月溶溶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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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六岁之前的岁月,全都困在那座高墙深院的魏府里,活得连一株墙角的野草都不如。母亲身份低微,去得无声无息,她自小在偏院被下人苛待,冷饭残羹,呵斥打骂,是家常便饭。那时的她还小,也曾躲在漆黑的屋角怨过天,怨过地,怨过这世间所有的不公,怨自己为何生来便要被人踩在泥里。

那些年的人事早已模糊,连那位素来视她为眼中钉的嫡姐,名字都在岁月里淡成了一片空白,唯有院角那株自她落地时便一同栽下的梅树,清瘦挺拔,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母亲走的那一日,天寒地冻,连一场像样的丧礼都不曾有。府里人嫌她晦气,只让人将单薄的棺木扔在偏院角落,一放便是三天,无人问津。小小的她抱着一束从院角折下的、尚带寒香的白梅,一步一步挪到棺前,轻轻放在那层薄木板上。那是她能给母亲的,唯一一点体面与念想。

可就连这点念想,也容不下。

母亲棺木被拖走的第二天,嫡姐便带着一群仆佣,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站在梅树下,眉眼间满是嫌恶与刻薄,张口便是一句“这树太晦气,留着只会招灾”。

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树干断裂,枝桠横飞,白雪落了一地,混着碎掉的梅花,像极了她被踩碎的心。

可那时的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上前阻拦一步。

宣城的夜,早已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街巷深处偶有更锣敲过,声音沉闷得像是敲在湿冷的土上,连回声都散得缓慢。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掠过斑驳的院墙,刮在窗纸上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寒凉的滞涩。

魏平觉便是在这样的夜里,寻到了温旗玉。他没有惊动旁人,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一步步踏过积了薄雪的青石路,停在了那扇半掩的小门前。屋内烛火昏黄,将温旗玉孤直的身影投在窗上,瘦硬、沉默,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魏平觉在门外顿了片刻,终是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轻响,打破了一室寂静。温旗玉没有回头,依旧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不见底的夜色,仿佛早已知道来人是谁。

魏平觉缓步走入,目光落在对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喉间微微发紧,许久才压着声音开口,语气里裹着沉沉的忧虑与劝阻:“如今宣城已经不太平,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还要执着于那桩尘封多年的旧案吗?”

温旗玉这才缓缓转过身。烛火在他眼睫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唯有一双眸子,在昏光里亮得惊人,沉静得如同深潭,却又藏着淬了冰的锋芒。他静静看着魏平觉,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刻进骨血的事实。

“我救他,不是为了旧案,是为了报恩。我欠他一条命,那年我孤身北上,险些死在荒无人烟的上京路上,风雪埋骨,穷途末路,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拼力护我周全,这世间早已没有温旗玉,更没有今日站在这里的我。”

魏平觉眉峰骤然拧紧,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无奈,有焦灼,更有几分深藏的忌惮。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点点破真相的锐利:“我知道。我怎会不知道?你明面上是报恩救人,实则是想借着这一次契机,重新翻出当年那桩惊天旧案。你以为你做得隐秘,可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温旗玉,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沉甸甸的过往,狠狠砸在人心上。

“可你也不想想,你当初是为什么流落到此地的?你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从繁华京城跌入这偏远宣城,受尽冷眼与磋磨,不就是因为你执意要查那桩旧案,触怒了不该惹的人,被人狠狠打压,罢官流放,九死一生才逃到此处吗?你改名换姓,藏起过往,不就是因为不想再面对那些鲜血淋漓的事实,不想再被过去拖入深渊吗?”

温旗玉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浅,极冷,没有半分温度,反倒像寒风刮过冰面,带着刺骨的嘲讽与疏离。他抬眼看向魏平觉,眼神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直白的厌恶与抗拒。

“不。”他轻轻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我改名换姓,不是为了逃避过去,是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你贪生怕死,为了自保可以舍弃一切,可我温旗玉,从来都不怕死。”

魏平觉的脸色猛地一白,随即又涌上一股压抑的怒色与急痛,语气骤然严厉起来,带着最后的警告与拉扯:“放肆!你以为你只是你一个人吗?那你要为了这桩早已尘封的案子,彻底放弃你的家族,放弃你身上流着的血脉,放弃你本该守护的一切吗?温旗玉,你别忘了,你真正的身份有多么的敏感,多么的危险,一旦暴露,便是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敏感?”温旗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笑意里添了无尽的苍凉与孤绝。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落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敏感也好,不敏感也罢,于我而言,早已没有分别。我早就孤身一人了,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这世间偌大,从来都只有我自己在乎这条贱命。”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魏平觉的心口。他猛地抬眼,眼底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克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痛惜,甚至还有一丝卑微的质问。

“那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低吼出声,往日的沉稳尽数崩裂。

“我好歹也养了你十几年,看着你长大,护着你周全。当年你一意孤行独自上京,断了与我所有来往,音讯全无,等你再回来时,却是一身伤痕,遍体鳞伤,连站都站不稳。到了宣城,你还要与我装作不识,形同陌路,把我推得远远的……可即便如此,我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沉得像山,重得像海,带着对先人的承诺与压在心底多年的责任。

“你的命对于你自己来说,或许一文不值,你可以随意抛掷。可我不能。我受了先人的托付,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安稳,我不能对不住九泉之下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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