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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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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堂里的寂静像是浸了冰水的棉絮一般,沉甸甸地裹在每一个人身上,茶香幽幽地浮在半空,光线从花窗里斜斜洒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明明柔和温淡,却让人无端觉得周身发冷。谢狸垂首立在堂下,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可只有她自己心底清楚,方才被知府一语道破所有心思的那一瞬间,她心底那道最坚固的防线,已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慌乱与难堪如同暗流一般在胸腔里翻涌,却半点也不敢流露在脸上。

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与下颌缓缓滑落,冰凉地贴在肌肤之上,她却不敢抬手去擦,指尖死死攥在衣料内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所有的惊悸、窘迫与被逼到绝境的紧绷,都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被人一眼看穿所有隐忍、所有盘算、所有不敢言说的小心机,这种滋味,比刑杖重重落在身上还要疼,还要难堪,可她不能认,一旦认了,便是心机深沉、意图揣测上官,罪名比僭越私审还要重上数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微微的发紧,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强撑出几分坦荡清亮,望向那位端坐于上首、淡漠如冰又深不可测的知府大人,声音带着一丝强忍过后的低哑,却努力显得沉稳而恳切,一字一句地开口辩解。

“大人……是真的多想了,属下委实没有这般深沉的心机,更谈不上什么布局算计。属下只是一门心思想要快点查清案情,早点立下功劳,为衙门、为百姓做点实事,这才一时心急,行事莽撞,不顾身份越权去提审了犯人。今日受罚,属下心中没有半分不甘,更没有半分委屈。捕头罚我,也是为了属下好,衙门里向来风波不断,有心人更是多如牛毛,如果今日不把这桩过错罚得明明白白,将来必定会有人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揪着属下的错处不放,到那时,麻烦只会更大,更难以收拾。所以属下心里想着,倒不如今日痛痛快快领了这顿责罚,一了百了,把过错彻底揭过去,既堵住了日后旁人的口舌,也免得因为属下一时莽撞,牵累了其他同僚,更免得连累曾大人,连累司狱衙的清誉。至于方才大人开恩,免去了属下余下的杖责,那是属下万万没有想到的恩典,心中只有感激敬畏,绝不敢有半分别的盘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认错认得干脆,表态表得恳切,将自己彻底塑造成一个只会办案、不懂权谋、一心安分守己的莽撞小捕快,曾刍议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眸中泛起一丝浅淡复杂的神色,却始终没有开口插话,只是安静看着堂上两人的对峙。

上首的宣府知府却只是淡淡抬了抬眼,那双浅淡如雾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被蒙蔽的茫然,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洞悉,他指尖缓缓摩挲着白瓷茶盏微凉的釉面,动作疏淡从容不急不缓,仿佛根本没把她这番辩解放在心上,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清冷,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辩驳的力量,一字一句轻轻敲在人心上。

“你不必在本官面前这般费力遮掩。你谢狸,从来就不是那等束手待毙、坐以待毙之人。本官与你接触不多,却也看得清楚,你对查案、对审讯、对梳理案情脉络,确有旁人不及的敏锐与天赋,你心思机敏,观察入微,遇事有判断,有章法,有自己的坚持,绝不是那种空有一腔热血、便会胡乱冲撞的蠢笨之人。以你的心智、你的机敏、你对案情的拿捏,又怎会真的莽撞到不知分寸、不懂权衡利害、不顾行事后果?你今日所有的‘莽撞’,所有的‘直率’,所有的‘甘愿受罚’,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年少气盛,可在本官眼里,都不是无心之失,而是你权衡之后,精心选好的,最利于自己的一条路。”

堂内彻底安静下来,茶烟轻飘,光影沉沉,曾刍议目光落在谢狸身上,声音不冷不淡的,甚至带着一丝揶揄以及玩笑的意味。

“小家伙,你算计本官,本官刚才还一心夸赞和维护你,现在本官觉得很伤心啊。”

内堂之中沉寂片刻,上首的宣府知府看着堂下垂首不语、指尖微颤却依旧强装镇定的谢狸,原本淡漠无波的眸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不明显,却瞬间冲淡了先前紧绷压抑的气氛,看得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动怒,不过是借着此事,一层层试探她的底色罢了。他指尖轻点杯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甚明显的调侃,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却少了几分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你这般费尽心思,在本官面前百般遮掩,一口一个没有算计,一口一个纯属莽撞,难不成,是觉得本官这般好欺骗?”

他话语轻松,并无半分斥责之意,反倒像是看着小辈耍小聪明一般,带着几分看透不说破的闲适。谢狸听得心头微松,却依旧不敢大意,连忙再度躬身,语气诚恳而急切,竭力将一切推回巧合之上,不敢有半分承认。

“大人明鉴,属下所言句句属实,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巧合罢了,属下当真没有半分刻意布局的心思。更何况,就算属下不做这番多余举动,大人心中也定然有数,像沈砚这等案子,您迟早都会亲自过问追查,属下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平白惹人怀疑呢?”

知府闻言,眸中笑意微深,倒是真的生出几分兴趣,微微抬眼,语气平淡地开口追问。

“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官倒想听听,你为何如此肯定,就算你不做什么,本官也一定会去查沈砚一案?”

谢狸定了定神,知道此刻唯有坦诚分析,才能彻底撇清自己刻意设局的嫌疑,当下不再遮掩,条理清晰地开口回道。

“回大人,沈砚这桩案子,本身算不得多么惊天动地的重案,可毕竟闹出了人命,按我大胤律法,这般人命重案,理应直接归入东狱处置,层层上报,依规审理,可此案偏偏被人暗中动手脚,辗转挪到了死牢,这其中关节繁杂,流程变动,按规矩来说,若是没有上头授意,断然不可能如此随意。可犯人最后竟被人明目张胆地私自带走,连像样的文书与手续都不完备,这般公然践踏法度、无视刑狱规矩的举动,就算曾大人性子再温和、再隐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他,也断断不可能视而不见,必然会亲自出面过问追查。”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越发笃定坦然,目光清亮地望着上首的知府大人,没有半分躲闪。

“所以属下心想,曾大人迟早都会彻查此案背后的猫腻,属下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捕快,就算不刻意以身涉险、受罚博眼,该来的公道与真相,终究都会到来,属下又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呢?”

内堂之中的气氛已然松快了不少,先前那股紧绷的压迫感散去大半,宣府知府指尖轻抵茶盏,淡色的眸子里含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谢狸身上,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了然。他略一沉吟,便将她心底那点未曾说出口的真正意图,猜得一清二楚,语气里依旧是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全无半分怒意。

“本官算是听明白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一字一句,精准戳中谢狸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思。

“你说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一圈,真正的意图,无非是故意在这里吸引曾大人的注意,为的就是能顺理成章地跟着他一起去查沈砚这桩案子,甚至让他出面,替你去把人要回来,对不对?”

谢狸心头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知府看着她微变的神色,眸底笑意更深,继续不急不缓地往下说,将她藏在最深处的念头一并点破。

“而且,你心里应当还有别的话想说,还有别的意图藏着,只是不敢在本官面前明说,更不敢直接坦承自己的野心,所以才一路用巧合、用莽撞、用无心之失来遮掩,是吗?”

谢狸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蜷,心知再瞒下去已是无用,反倒显得刻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辩解,抬眼望向知府,目光坦荡而清亮,声音沉稳清晰。

“大人既然看得这般明白,属下也就不敢再瞒了。”

她微微顿了顿,一字一句,坦然承认。

“今日故意在此处受罚,恰好遇上曾大人,的确是属下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能顺理成章地引起曾大人的注意,等着大人派人唤我进来问话。”

宣府知府眸色微淡,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谢狸垂眸,条理分明地开口,将内里的关节一一剖开。

“曾大人今日突然赶回司狱衙,旁人只当是与知府大人您商议东西两狱合并的大事,可属下却知晓,绝不止于此。真正让大人匆忙赶回的,是西狱出了一件大事,曾大人身边的副官周寅,被人暗中弹劾,已然被停职撤出刑狱。”

她抬眼,目光平静,毫无怯意。

“周寅是曾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如今骤然被人弹劾拿下,此事来得蹊跷,来得突然。曾大人心中必定疑惑,必定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动手。而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揭发周寅、触动西狱旧弊,除了属下之前那一番莽撞举动,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引出这般风波。所以曾大人回来,十有八九,是想问清楚这件事是不是属下手笔。”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沉,透出几分官场之中的清醒与无奈。

“属下之所以故意受罚、卖可怜博同情,也是为了提前撇清干系。周寅是曾大人的心腹,如今骤然倒台,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很容易就会歪曲成是曾大人暗中授意、自断臂膀以掩人耳目。属下这般做,便是要将所有锋芒都揽在自己身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此事不过是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捕快,一时莽撞捅出来的乱子,与曾大人没有半点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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