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病(第1页)
这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风雪终于弱了几分,细碎的雪沫子像柳絮一般轻飘飘落在廊檐与枝头,将庭院里的喧嚣与算计暂时隔在身后。张嫣儿一路强撑着的镇定与挺直的脊背,在远离正院众人视线之后,才微微松懈下来。她亲自引着谢狸与张嬷嬷,踏着薄雪,缓缓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清芷院。
一进院门,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头冰天雪地的酷寒截然不同。院角的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火光安稳,暖意融融,窗棂上糊着厚实的棉纸,将呼啸的寒风与漫天的风雪尽数隔绝在外,也暂时将宁府后宅那无休止的倾轧、算计、栽赃与委屈,统统挡在了门外。丫鬟们见少夫人带着贵客归来,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手脚麻利地捧上温热的清茶与暖手的手炉,不敢有半分怠慢。
张嫣儿亲手将一只裹着锦缎的暖炉递到谢狸手中,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手背,眼眶便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惶恐、委屈、无助与后怕,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轻轻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狸公子,今日之事,当真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在正院之上,一步步戳破魏枝的谎言,拆穿他们联手布下的圈套,为我撑腰做主,我此刻早已被他们扣上打碎玉佩、苛待夫家、不敬婆母的罪名,百口莫辩,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们人多势众,步步紧逼,句句都是栽赃陷害,满院上下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我就算拼尽全力辩解,也只会被他们当成狡辩,被他们随意践踏。”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后怕清晰可见。
“我一个人在这府中孤立无援,无依无靠,早已习惯了被人欺压,被人轻贱,可今日这桩罪名,一旦坐实,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这辈子都洗不清冤屈,往后在这宁府,更是连一条活路都没有了。今日若不是你挺身而出,为我主持公道,将真相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众人面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下去。这份恩情,我张嫣儿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永生永世,都不敢忘。”
谢狸轻轻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暖意稳稳传过去,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目光里满是疼惜与了然。
“你我既然站在一处,我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平白受辱,任人宰割。他们今日算计的不只是你一人,更是想借着打压你,立威于后宅,践踏你身为少夫人的体面与底气。只是我方才在正院之上,留意到大夫人与宁培玉几次三番拿你的陪嫁、你的嫁妆说事,话里话外都透着拿捏与掌控,我心中实在有些疑虑,想趁着此刻无人打扰,好好问你一句。”
张嫣儿的脸色瞬间微微一暗,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最无力的伤疤。她垂眸望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杯壁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疲惫,沉默了许久,久到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响,才终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轻飘飘的,却藏着无尽的心酸与无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
“我的嫁妆……早已不剩什么了。”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调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凉。
“我嫁入宁府之时,爹娘心疼我在夫家会受委屈,会被人轻视,不惜倾尽心力,为我备下极为丰厚的陪嫁。良田千亩,铺面数间,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一匣匣的珠翠首饰,还有无数的绸缎、药材、体己银子,样样齐全,样样丰厚,足够我一辈子安稳度日,衣食无忧,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不必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一脚踏进这宁府的大门,我那些辛辛苦苦带来的嫁妆,便再也由不得我做主,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
张嫣儿的指尖微微收紧,将手中的锦帕攥得发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
“宁府看着外头风光体面,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可内里早就空虚不堪,早已入不敷出,早年还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外债。我嫁进来没有多久,婆母便以府中周转困难、实在撑不下去为由,一次次开口,拿走我的嫁妆。先是拿去填补府中长期欠下的外债,后来便是支撑家中大大小小的日常开销,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处处都要从我这份嫁妆里出。”
“那段日子,培玉尚未谋得一官半职,没有俸禄,没有收入,家中上上下下的开支,几乎全靠我的嫁妆苦苦支撑。若是嫁妆不够,婆母便会明里暗里催促我,让我厚着脸皮写信回娘家,向我父亲求助,一次次伸手要补贴,靠着我娘家一次次接济,才勉强维持住这宁府表面的体面。”
说到此处,她的眼眶彻底红了,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与绝望。
“我的嫁妆,就像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被他们一点点啃食,一点点掏空,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所剩无几。而剩下的那些田产地契、铺面契约与贵重物件,全都被婆母以‘少夫人年轻,不懂打理,代为保管’的名义,牢牢收在自己手中,锁进她的私库。我身为这些嫁妆的主人,如今连看上一眼、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多年,我身为宁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却连自己的陪嫁都不能掌控,手头连一点体己银子都没有,处处受制于人,处处看人脸色,连身边丫鬟的份例都要仰人鼻息。这便是我嫁入宁府之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
谢狸看着张嫣儿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落寞与委屈,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温热的杯壁,语气放得格外轻柔,却带着真切的关切,缓缓开口问道。
“你方才提起的那件嫁妆盒,对你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如今落在大夫人手中,当真没有半分办法,再拿回来了吗?”
张嫣儿听到“嫁妆盒”三个字,垂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触碰到了心底最柔软也最无奈的一处角落。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苦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满满的无可奈何与怅然若失。屋内暖炉升腾起的淡淡热气,萦绕在她脸颊两侧,却丝毫暖不热她眼底的寒凉。
“那只嫁妆盒,不是市面上随便买来的寻常物件,是我出嫁之前,父亲心疼我、记挂我,特意派人四处寻访,才寻到了城西那位手艺绝顶的老铁匠,亲自登门托付,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的心血,一锤一凿、一针一线,慢慢打磨出来的。”
她微微垂眸,目光飘向窗外落雪的庭院,像是隔着漫天风雪,望见了那只独一无二的盒子。
“盒子是铜胎錾刻,四面雕着我自幼喜爱的缠枝莲与瑞蝶纹样,边角包银,锁扣是精巧的鸳鸯扣,内里还藏着三层暗格,既能安放珠钗首饰,也能藏放书信贴身之物,既精致又实用,样式别致到了极点。整个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只同款同工艺的物件,那是父亲给我的念想,是我嫁妆里最珍视、最与众不同的一件。”
张嫣儿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难以割舍的眷恋与心疼。
“只可惜,那位老铁匠一辈子守着祖传的手艺,年纪大了之后,早已厌倦了京城的喧嚣,在我出嫁后不久,便收拾行囊,告老还乡,回了遥远的南边故里,从此音讯全无。如今就算我们再想寻他,重金相聘,也无处可寻,更别说再打造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盒子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