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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花明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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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的凝重还未散去,所有隐秘的推断与凶险的猜测,都在狭小的空间里沉沉压着,令人几乎喘不过气。谢狸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平稳前行的马车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顿,伴随着马匹短促的嘶鸣与车轱辘戛然而止的刺耳声响,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将毫无防备的两人颠得撞上车壁。

温旗玉本就受了廷杖重伤,经这一震,后腰伤处顿时传来钻心的刺痛,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谢狸亦是心头一紧,手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警惕地抬眼望向车帘方向,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紧绷,以为是暗处的敌人追截而来。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指尖微凉的手轻轻掀开了垂落的深色车帘。

夜色顺着掀开的缝隙涌入车厢,携着几分微凉的晚风,昏黄的车灯光线落在来人的脸上,映出一张温润如玉、眉眼清和的面容,正是知府身边最为亲信、素来行事沉稳的海铣。他目光平静地在车厢内扫过一圈,先是淡淡看了一眼靠在棉垫上、面色苍白带伤的温旗玉,随即视线轻轻落在谢狸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等两人开口,海铣已弯腰俯身,从容不迫地踏入车厢,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在谢狸身侧稳稳坐下。狭小的空间因他的闯入更显逼仄,可他身上那份温润沉静的气质,却奇异地冲淡了几分车厢内的紧绷与压抑。

“我听说了你们二人的事。”海铣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清润,如同玉石相击,却字字清晰,“云贵一案牵扯甚广,背后暗流涌动,以你们两人之力,恐怕难以应付。我放心不下,便跟着来了,与你们一同前往。”

温旗玉靠在棉垫上,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直白。他抬眼看向突然闯入的海铣,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清醒,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全是对眼前局势的透彻认知。

“海大人未免太过自信了。”温旗玉轻轻吸了口气,压下伤处的疼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眼下这桩案子,从根上看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命案,说到底,不过是朝堂之上那些人在暗中斗法、互相倾轧。我们身在明处,敌人藏在暗处,连对方是谁、目的为何都摸不清,一举一动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海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提醒。

“如今海大人这般贸然卷进来,看似是出手相助,可这趟浑水早已深不见底,一旦踏足,便再无抽身可能。到了最后,非但帮不上我们,恐怕连大人自己,都要把小命一并赔在这里。”

温旗玉的话直白而凶险,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又绷紧了几分,连摇晃的灯火都似顿了一顿。

海铣却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的模样,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轻轻垂了垂眼睫,再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他望着车厢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缓而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你不必替我担心。无论这局背后藏着多少凶险,无论蔺進贵或是谢太后有多大的权势,他们轻易都不会动我。”他顿了顿,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毕竟,这天下间,总要给我海家一分面子。”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并无半分骄矜,反倒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

“其实我这一生,最厌恶的便是这与生俱来的身份。我拼命想挣脱家族的光环,想靠自己的本事立身,不想活在门第与权势的阴影之下,更不想被人说一句,我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拜海家所赐。”

他轻轻叹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低了几分,多了几分自我剖白的坦诚。

“可直到今日我才不得不承认,我拼命想要逃开的东西,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成了最坚实的庇护。我厌弃它的束缚,却又无法否认它带来的便利与安稳;我不屑于依仗权势,却又亲眼看见,这身份能让旁人退避,能让我在风浪之中暂得一席之地。”

海铣抬眼,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润的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自嘲。

“这大概,便是这世间人人都拼了命追逐权力的缘由吧。嫌它脏,怕它累,恨它束缚身心,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能救命的,偏偏又是它。”

海铣那番带着自嘲与无奈的话语落定,车厢内一时静得只剩下车外夜风穿梭的声响,昏黄的灯火将三人的身影揉成一片沉郁的光影。温旗玉望着身旁这位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满身秘密的男人,原本因伤痛而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有疑惑,有惋惜,更有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解。

他轻轻动了动身子,尽量避开身后被廷杖打伤的位置,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字字清晰,直直戳向海铣藏了多年的过往。“海大人的风光,当年天下谁人不知。十五岁便金榜题名,摘得一甲进士,少年及第,意气风发,站在云端之上,受万人艳羡,那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触不到的顶峰。”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提及的涩然。

“可偏偏就在四年前,一夜之间,你乱棍加身,重伤昏死在路边,险些连性命都丢了。京中家族数次派人前来寻你归府,接你重回高处,你却执意留在宣城这小小地方,半步也不肯再踏回那繁华京城。我们这些相识一场的人,无论如何追问,想知道你当年究竟卷入了何等凶险的案子,遭遇了怎样的变故,你却始终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温旗玉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海铣平静无波的脸上,心头的困惑翻涌而上,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不解。

“我是真的不明白,像你这样生来便站在云端、得天独厚的人,明明可以一世安稳、锦绣前程,为何偏偏要主动放弃一切,跑到这泥泞不堪、步步杀机的泥沼里,硬生生陪我们走这一遭,图的又是什么?”

温旗玉那句藏了多年的质问轻轻落在车厢里,带着不解,也带着叹息,久久没有散去。海铣坐在灯下,温润的眉眼微微垂着,似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沉的一段过往,良久没有出声。车厢外的夜色越发浓重,车轮轻滚,像是在替他丈量着那些无法回头的岁月。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望向车厢外模糊的街景,声音轻淡却异常沉重,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你问我为何放着云端之路不走,偏要踏入这泥沼之中。那你便睁眼看清楚,这世间,哪里还有真正的太平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冽的清醒。

“如今锦衣卫秘密进驻宣城,掌印太监蔺進贵亲自坐镇,连那位新来不久的知府大人,周身都缠绕着洗不清的叛国疑云。你们只当他是寻常地方官,可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阙王爷的长子,身上流着皇族最尊贵的血。即便平阳长公主早已被贬为庶人,性情疯癫,不复当年荣光,可这层刻在骨血里的身份,就如同我身上的海家光环一般,是刻入骨髓、永远抹不去的印记。”

海铣的声音微微放低,带着一种无力挣脱的宿命感。

“它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便缠上了我们,主导着我们的命运,左右着我们的选择,占据了我们一生的每一步。我们以为自己在逃,在躲,在拼命挣脱,可到头来才发现,我们从来都身不由己。我留在宣城,不是自甘堕落,而是唯有在这里,我才能靠近当年那场变故的真相,才能看清这盘覆盖了天下的大局。”

车厢内的灯火轻轻摇晃,将三人脸上的神色映得明明灭灭,宿命一般的沉重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谢狸望着海铣那双看似温润、实则藏满沧桑的眼,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心。

“你也看见了,如今这宣城,早就已经不是能避世的安稳之地了。锦衣卫、掌印太监、身份成谜的知府、翻涌不止的朝堂暗流,全都挤在这座城里,这里早已经和京城一样,步步都是险地。”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清醒的悲悯。

“你可有想过,回京城去?你终究是海家的长子,有些责任,有些身份,从你生下来那一天起,就注定了逃不掉、躲不开。你以为避在宣城,就能躲开那些纷争,可如今海家早已深深卷入世家争斗之中,早已身不由己。”

谢狸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透彻。

“对你而言,你一心想要逃开京城的一切,逃开那些束缚、那些算计、那些身不由己。可你有没有想过,棋局若是没有下到最后一步,结局若是没有真正尘埃落定,这世间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又哪里,是真正能逃得开的地方?”

车厢内的灯火轻轻晃了晃,将海铣温润却带着倦意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听谢狸这般一语点破宿命与牵绊,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再用淡然掩饰,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认命。

他轻轻叹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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