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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不容孤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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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上的酒早已微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碎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将一整段被鲜血与泪水浸泡的人生,照得漫长而悲凉。谢狸怔怔坐在石凳之上,心神久久沉在那些沉郁刺骨的旧忆里,直到夜风吹过鬓角,带来一丝沁骨的凉意,她才缓缓从无边的过往中抽离出神,指尖仍无意识地蜷缩着,心口还残留着回忆翻涌过后的闷涩与酸胀。

她抬眼望向内室紧闭的房门,这才恍然回过神,想起方才席间师傅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想起他听着那些陈年旧事时沉默不语的模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沧桑与疲惫,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一牵,露出一抹极浅、又带着几分无奈疼惜的笑意。

她垂眸望着桌间残酒,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絮语,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掩不住的软意:“师傅在外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历经风霜,酒量还是这么差劲。偏偏明明不能喝,性子还这么执拗,明明心里压着那么多事,还非要喝这么多。”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温旗玉从岳放云的房中缓步走出,动作放得极轻极缓,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屋中沉睡的人。谢狸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步,刚从回忆里抽离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微哑,眼底带着真切的担忧,轻声问道:“温师爷,我师傅他……怎么样了?”

温旗玉闻声转过身,指尖轻轻抵在唇边,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平缓而低沉,生怕扰了屋内的人:“已经睡下了,只是今夜酒喝得实在太多,心绪又沉,如今睡得很沉,不必太过担心。”

谢狸微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目光不经意间一抬,却落在他微垂的额角之上,清晰看见那里隐隐鼓起一块红肿,痕迹鲜明,一看便知磕得不轻。她眉头瞬间微蹙,又不自觉往前凑近了些许,声音里的关切毫不掩饰,直直望向那处伤处:“你的额头……怎么肿了一块?”

温旗玉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处红肿,不甚在意地轻淡一笑,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方才扶你师傅躺下时,一时没留意方位,不小心磕到了衣柜角,皮肉之苦,不碍事。”

不等谢狸再开口细问,他已先一步淡淡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再平常不过的托付,却又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轻缓:“我记得你先前住的宅子里,应该还剩几瓶上好的药酒,劳烦你跑一趟去取来,帮我揉一下吧。”

夜色更深,凉意浸骨。谢狸与温旗玉轻手轻脚合上逐云居的木门,一踏上寂静无人的长街,便被沉沉如墨的夜色彻底裹住。街边老树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半遮半掩,只漏下几缕惨淡灰白的光,整条街巷阴暗交错,风穿过空荡的巷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明明是寻常的深夜,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不安与诡异。

两人刚行至街口转角,便瞥见一道提着灯笼的身影自远处快步奔来,脚步急促慌乱,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赶,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出凌乱破碎的影子,火光忽明忽暗,将那人脸上焦灼到近乎失态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人是他们同处一处当差的同僚,平日里行事素来沉稳,此刻却全然失了常态,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衣襟被夜风吹得凌乱翻飞,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惶急与凝重,双唇紧抿,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似是要赶去一处万分紧要的地方,连迎面走来的谢狸与温旗玉都险些未曾留意。

谢狸见他这般急色匆匆、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沉,下意识上前一步轻轻拦了拦,声音稳而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位兄弟,看你步履匆忙,神色慌张,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那人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抬眼见是谢狸与温旗玉,才稍稍稳住心神,却依旧难掩语气里的慌乱与急切,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控制的发紧:“谢捕快,温师爷,城郊的菩提寺出了大事了!田家长子田庾的新婚夫人,今日午后独自前往菩提寺上香祈福,可直到此刻深夜三更,依旧未曾归家,人平白无故就失踪了,半点踪迹都寻不到!田师爷与这位夫人正是新婚燕尔、鹣鲽情深的时候,片刻都舍不得分离,如今夫人突然失踪,田家上下早已乱作一团,田师爷更是急得近乎疯魔,挨家挨户派人搜寻,我们也是接到消息,连夜赶去菩提寺一带协助查找的!”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话音落下,那人也不敢再多耽搁半分,对着两人匆匆一拱手,便再次提着灯笼,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慌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只留下一点摇晃的火光,渐渐远去。

田庾。

这两个字,恰好撞在她心底那条隐秘追查已久的线索之上。她眼下正愁没有合适的由头靠近田家,如今田家主母失踪,她若以协助搜寻、同衙相助的名义一同前往,既能名正言顺地靠近田家,又能借着恩公与同僚的身份方便行事,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心念电转之间,她立刻伸手,轻轻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等等。”

同僚一怔,回头看她,眼底满是不解。

谢狸定了定神,语气沉稳:“此事事关重大,菩提寺地方偏僻,夜间搜寻不易,我与温师爷同你一道过去,多两个人,也能多两份助力。”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看向谢狸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不满与责备,语气也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直白的不悦:“谢捕快,你还好意思提?今日明明轮你当值值守,你倒好,一声不吭就偷溜出去喝酒,到现在才露面。如今出了事,你倒想跟着去了?”

他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显然对她擅离职守一事耿耿于怀。

谢狸被他当面戳破,神色微顿,却没有慌乱,只淡淡道:“是我疏忽,此事过后,我自会领罚。但眼下田家夫人失踪要紧,公私轻重,我还分得清。”

温旗玉在旁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动声色地替她圆了过去:“今夜是我拉着她小酌几杯,要罚便算我一份。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人。”

同僚被两人一说,虽仍有不满,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重重哼了一声,终是松了口。

“……要去便快些,迟了,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谢狸却再次伸手拦住他,眉尖微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长街与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疑惑。

“菩提寺在城郊,路途不近,这么远的路,你当真打算一路跑着去?”她顿了顿,声音冷静而清晰,“租马更快,衙署里本就有出任务公用的马匹,为何不骑马去,反倒要靠双腿赶路?”

一提这话,那同僚脸上顿时露出又气又无奈的神色,紧绷的嘴角往下一垮,灯笼在他手中剧烈一晃,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将那股憋闷与愤懑照得分外明显。

“别提了!”他低低啐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憋屈,“府里所有的马,全都被锦衣卫借走了!一匹都没给我们剩下!”

谢狸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锦衣卫?锦衣卫的人到宣城了?他们来宣城做什么?”

“谁知道。”同僚烦躁地跺了跺脚,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轻响,“看模样是今夜刚到,风尘仆仆,一进城便直奔衙署,二话不说就把能用的马全都借走了,态度强硬得很,我们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我先前还特意问了一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说是往城东。”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抱怨,声音都拔高了些许,又连忙压低,怕被旁人听去:“菩提寺也在城东啊!我当时还想着,大家同路,求他们顺带捎我们一程,哪怕多挤一个人也是好的,结果那群人理都不理,翻身上马直接就走,半点情面都不留,实在是太过霸道。”

谢狸与温旗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夜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肆意穿行,云层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四下一片昏沉,唯有三人脚下匆匆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敲出急促而沉闷的回响。

谢狸当机立断,领着温旗玉与那名同僚,转身朝着街口不远处那间昼夜不歇、兼营车马租赁的酒楼快步而去,此刻已是深夜,寻常车马行早已关门歇业,唯有这间靠着往来客商营生的酒楼,还能寻得一两匹代步的马匹,这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指望。

不多时,三层楼高的酒楼便出现在眼前,楼外悬挂着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门前一小块青石板地,楼内隐约传来杯盏碰撞的轻响,与门外沉沉夜色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三人快步踏上酒楼门前的木阶,甫一进门,便有淡淡的酒气与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掌柜的正趴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连忙抬起头,脸上堆起惯常的和气笑意。

谢狸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上前,语气急促却不失条理,将深夜前来的缘由简单说明,直言他们有紧急公务在身,急需租用三匹快马赶往城郊菩提寺,无论多少银钱,他们都愿意支付。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闻言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搓着手连连叹气,语气里满是歉意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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