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歌谣(第1页)
那是一个本该无比欢乐的夜晚。
村落中央的广场上,篝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新酒的醇香,还有各种各样节日特有的气息——那是欢笑的、喧闹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
今天是秋收后的第一个满月之夜,一年一度的“丰收集”。方圆数十里的村落都会派出代表,带着最好的收成和最拿手的才艺,齐聚于此,共同庆祝又一年的丰收。
我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广场上人山人海,来自各个村落的动物们穿着各自最漂亮的衣裳,有的在摊位前挑选货物,有的围着篝火跳舞,有的三五成群地喝酒聊天。孩童们在人群中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整个广场,如同一锅沸腾的欢乐之水。
然而,我的目光,却被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舞台所吸引。
按照传统,“丰收集”最重要的环节,是“歌谣会”。各村各寨会派出最好的歌者,唱出这一年最动人的歌谣——有赞美丰收的,有歌颂爱情的,有讲述祖先传说的,也有即兴创作的逗趣小调。这些歌谣,是农耕文明最珍贵的财富,是一代代人情感的结晶,是连接彼此的纽带。
但此刻,舞台上的景象,却让我心中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一只穿着华丽绸袍的年轻狐狸,正站在舞台中央。他的身边,围着一群衣着同样光鲜的伙伴,他们正在……唱歌吗?不,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表演”。每一个动作都夸张而熟练,每一个高音都精准到仿佛量过尺寸,每一个表情都经过精心设计——微笑的弧度,眼神的焦点,甚至连抬手的高度,都恰到好处。
台下,掌声雷动。年轻的观众们狂热地欢呼着,挥舞着手中的荧光草,一种会在黑暗中发光的植物,最近被发明出来作为“应援道具”。他们的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兴奋和崇拜。
“太好听了!”
“再来一首!”
“狐狸哥哥最棒!”
可是,我看着那只狐狸,看着他完美无瑕的表演,看着他脸上那永远不变的、公式化的微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歌声里,没有故事。
没有对丰收的喜悦,没有对土地的眷恋,没有对祖先的敬意。它只是一串华丽的音符,一场精心的表演,一件可以被复制、被消费的商品。
我看向舞台的另一侧,那里坐着几个衣着朴素的老者。他们是附近几个村落最年长的歌者,年轻时也曾是歌谣会的主角。此刻,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着舞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年轻歌者,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落寞,有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悲哀。
其中一个是兔子婆婆,今年九十多岁了,是整个地区最后一个会唱《创世谣》的人。那首歌谣,据说有三百多句,讲述了从混沌初开到第一个初民诞生的全部故事,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珍贵的文化遗产。
此刻,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来请她唱歌。她浑浊的眼睛望着舞台,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那或许是《创世谣》的某一段,又或许,只是在叹息。
歌谣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我穿过逐渐冷清的广场,来到兔子婆婆身边。她还坐在那里,望着远处已经熄灭的篝火,一动不动。
“兔子婆婆。”我轻声唤道。
她转过头,认出是我,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是你啊,怎么,不去和那些年轻人一起热闹?”
我在她身边坐下,摇摇头:“太吵了。我想听您唱歌。”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苍老而温和,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我老了,嗓子不行了,唱不动了。”
“可是,”我看着她,“您刚才在默念。”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开口:“我念的是《创世谣》的最后一段。讲的是第一个初民,是怎么从混沌中醒来的。”
“您能唱给我听吗?”我轻声请求。
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兔子婆婆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石板,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精准的音高,甚至有些颤抖。
但那歌声里,有一种东西。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清晨——混沌初开,天地未分,第一个初民从沉睡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他看到了光,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大地,看到了自己。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冲动——那是生命本身的冲动,是想要歌唱的冲动。
于是,他张开嘴,发出了第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旋律,只是一声无意义的、原始的呼唤。但那就是第一首歌,第一声歌谣,第一个灵魂对世界的回应。
兔子婆婆唱完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好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