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与一粒米(第2页)
林湛这次没有直接解释概念,而是举了个例子:“就像我们过日子,有时候觉得一年很长,有时候觉得短了点?种田看节气,老黄历上隔几年会多出一个‘月’,叫闰月,就是为了让种田的节气和日子对上,不然春天该播种的时候,日子却跑到夏天去了。那个多出来的,就是‘闰余’攒够了,补上的。”他用农事和节气来解释,非常贴切农村生活。
孙夫子捻须的手停住了,眼中惊讶之色更浓。这孩子不仅知道闰月,还能用如此生动贴切的比喻,将抽象的历法知识与农人最关心的农时结合起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记诵了,这是理解后的创造性阐释!
他按捺住激动,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认为最难的问题,超越了蒙学范畴:“你既知‘秋收冬藏’,又知农时重要。然则,天下之大,非止耕田一事。依你之见,读书明理,与耕田劳作,孰轻孰重?二者可有相通之处?”
这个问题,对于成人都是个值得思辨的命题,对一个三岁孩童,简直超纲太多。林大山和王氏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儿子答不上来或答错。
林湛却知道,这是孙夫子在考他的眼界和心性。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夫子,学生觉得,就像人要吃饭,也要喘气。耕田是‘吃饭’,没有粮食,人活不了,什么都谈不上。读书是‘喘气’,让人脑子活,眼睛亮,知道怎么把田种得更好,知道除了种田还能做什么,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让日子不光是为了‘吃饭’。”
他顿了顿,小手指了指地上的一粒不知何时掉落、正在被蚂蚁努力搬动的粟米:“就像这粒米,光是米,只能喂饱一只蚂蚁。但如果读了书,知道这米怎么种出来的,知道怎么保存不坏,知道除了煮粥还能磨粉做饼,知道一颗好种子能长出更多米……那这粒米,就不只是一粒米了。”
他抬起头,看向孙夫子,也看向父母,声音清亮:“耕田是根,没有根,树会死。读书是枝叶和花,能让树长得更高,看得更远,还能开花结果。根和枝叶,是一棵树,都重要。读书和种田,都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让像我们林家村这样的地方,能少挨饿,多些盼头。这……就是学生想的相通之处。”
一番话,说得院子里鸦雀无声。
林大山和王氏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儿子话里所有的意思,但那种“读书是为了让种田更好、让日子更有盼头”的核心思想,却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们一直有些模糊的认知,让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
孙夫子则直接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仿佛散发着光芒的孩子,看着他以“吃饭喘气”、“根叶花果”、“一粒米”这样最朴素又最深刻的比喻,阐述了对“耕读关系”远超年龄的透彻理解。这不仅是有见识,这是有胸怀,有格局!隐隐触及了“经世致用”的实学思想!
良久,孙夫子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激荡的情绪平复下去。他站起身,走到林湛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林湛小小的肩膀,目光灼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郑重:
“好!好一个‘根叶花果’!好一个‘一粒米’!林湛,老夫教书数十载,未见如你这般悟性心性者!此非蒙童,实乃璞玉浑金!”
他直起身,转向林大山和王氏,斩钉截铁地说道:“大山,王氏,此子天赋,万中无一。老夫今日,不仅收他为徒,更要倾囊相授!束脩之礼,老夫分文不取!只愿见他成才,不负这天赐之资!”
林大山和王氏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免费?孙夫子竟然要免费教导湛哥儿?还如此盛赞?
“夫、夫子……这如何使得……”林大山结结巴巴。
“使得!”孙夫子大手一挥,神情豪迈,“能得此佳徒,是老夫晚年之幸!些许束脩,何足挂齿!从今日起,林湛便是老夫关门弟子!每日辰时,来此读书!”
他重新看向林湛,目光充满期待和严厉:“林湛,你可愿随老夫,不仅识文断字,更要通晓经史,明辨事理,将来或可……报效家国,福泽乡里?”
林湛心中激荡,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了下去,对着孙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学生林湛,拜见恩师!定当刻苦勤勉,不负师恩,不负父母,不负……这一粒米所能长出的所有期盼!”
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简陋的农家小院里,一场特殊的拜师礼,没有繁文缛节,却因一番超越年龄的见解和一位惜才夫子的破格之举,显得格外庄重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