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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0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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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故纸惊心

掌院学士周大人那句“从能做的事做起”,给了林湛不小的启发。既然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在翰林院修史编书,那就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不仅校勘文字,更要透过文字,看清文字背后的实情。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阅各类档案副本。

翰林院的档案库在后院一处独立的小楼里,三层,木结构,因常年存放纸张,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墨香和淡淡的霉味。看守书库的是个姓胡的老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林修撰要查什么?”胡老吏从眼镜上方看他。

“学生想调阅嘉靖朝历年河工、边饷、漕运相关的奏章抄本和户部报销册。”林湛递上一份清单,“这是掌院学士批的条子。”

胡老吏接过条子,眯眼看了半晌,才慢悠悠道:“这些东西啊,杂,乱,多。得慢慢找。”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叮当作响,“您跟我来吧。”

档案库内部比想象中更杂乱。架子一排排,标签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干脆没有。不少卷宗只是用麻绳捆着,堆在角落,上面积着厚厚的灰。

“这是嘉靖三十年到四十年的工部河工档。”胡老吏指着一个架子,“那边是户部的钱粮册。漕运的单独放西边第三个架子。边务的在二楼。”他顿了顿,“林修撰,您真要查这些?”

“是。”林湛点头。

胡老吏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开了锁,自己坐到门口的小桌后继续看他的书去了。

林湛挽起袖子,开始翻找。灰尘扬起,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他先抽出一本嘉靖三十五年的《河南河工报销册》,翻开,里面是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的工程明细:某月某日,某处堤防,用石多少方,土多少方,夫役多少工,银多少两……

看起来没问题。但当他找到同年河南巡抚关于同一工程的奏章抄本时,问题出现了。

奏章上说“共用夫役三万工”,报销册上却是“三万二千工”。多了两千工。

再翻嘉靖三十七年的漕运档案。漕运总督奏报“漕船完好,运粮无虞”,但同年户部核销的记录里,却有“补修漕船八十艘,用银四千两”的条目。

船都补修了,何来“完好”?

林湛的心渐渐沉下去。他又爬上二楼,找到边务档案。嘉靖四十年,宣府镇总兵奏请增饷,理由是“兵额实有八万,粮饷不足”。但兵部同年核饷的记录显示,宣府镇在册兵员是七万五千人。

那五千人的差额,是虚报,还是另有隐情?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份嘉靖四十二年的工程档案。那是修建皇家陵寝的工程,工部奏报“石料采自房山,质地坚密,运输妥当”。但林湛在杂项档案里发现一份顺天府的通禀,说的是“房山采石场坍塌,压毙民夫三十七人,已妥为抚恤”。

采石场都塌了,压死了人,工部的奏报却只字未提。

林湛站在堆积如山的档案中,背脊发凉。这些还只是他随机翻找发现的,冰山一角。如果系统性地对比,还会发现多少这样的“出入”?

他想起前世学历史时,总纳闷为什么有些朝代的档案看起来光鲜亮丽,国家却日渐衰朽。现在他明白了——档案是写给人看的,尤其是写给上面看的。真相,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互相矛盾的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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