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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鳞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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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记糖饼铺子的生意日渐稳当,每日的流水账记得清清楚楚,旬结月结分毫不乱。铁柱如今拨起算盘来已有模有样,赵婶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连带着铁柱家的日子都松快了不少。村里人见了,羡慕之余,也越发敬重林湛——都说这林家小子不仅书读得好,连做买卖帮衬人都有一套。

转眼开了春,县衙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钱粮征收筹备。这日,林湛正在县学温书,王砚之匆匆找来,面色有些凝重。

“林兄,家父让我转告,今年府衙下了文书,要求核实各乡里田亩,尤其是新垦荒地、水冲沙压地的变动情况,以便‘均平赋役’。县里已派书吏下乡勘查。咱们林家村……恐怕有些麻烦。”

林湛放下书卷:“什么麻烦?”

王砚之压低声音:“咱们村后山那片缓坡,这些年陆陆续续开出了百十亩旱地,种些豆子杂粮。这些地当初开垦时,并未正式登记入册,赋税一直按旧册缴纳,本就偏轻。如今要重新清丈核实,若按实有亩数加征,只怕不少人家负担不起。村里几位族老已经急得团团转,听说……还想凑钱去打点勘查的书吏。”

林湛眉头微皱。他记得那片坡地,土薄石多,收成本就不稳,若再加重赋税,村民日子更难。打点书吏更是下策,且不说能否成功,一旦事发,反成把柄。

“砚之兄,令尊那边可有消息?此次清丈,是普例,还是有所侧重?”林湛问。

“家父说,应是普例。杨县尊对此事颇为重视,要求‘务求实在,毋得欺隐’。勘查的书吏是户房陈经承带队,此人还算本分,但……”

“但若按章办事,咱们村那些隐田就藏不住了。”林湛接口道。他沉吟片刻,“砚之兄,能否请你向王叔打听两件事:其一,往年此类清丈,对新垦贫瘠之地,可有酌情减等的成例?其二,咱们村在鱼鳞册上登记的田亩总数、等则,与邻近条件相仿的村子相比,是高是低?”

王砚之点头:“我回去就问。”

三日后,王砚之带来了消息。“家父查了,按《赋役全书》,新垦荒地,三年后起科,可酌情减等。水冲沙压地,若能复垦,亦可申请减免。至于田亩等则……”他拿出一张抄录的简表,“咱们村在册田亩中,中田、下田居多,上田极少。与邻近孙家洼、李家沟相比,咱们村在册田亩总数偏少,但等则构成相似。家父说,若能将那些新垦坡地,争取按‘新垦下田’甚至‘新垦荒地’减等起科,或可减轻不少。但需有凭据,证明那些地确属新垦、且贫瘠。”

林湛心中有了底。他请了假,带着铁柱回了村。先去找了族长和几位族老。

族长正为这事愁得吃不下饭,见林湛回来,如同见了救星:“湛哥儿,你可回来了!这事你可得出个主意!真要按实有亩数加征,咱村得出多少冤枉粮啊!”

林湛安抚道:“族长莫急。此事关键,不在隐瞒,而在如何‘认定’。那些坡地确是近年新垦,土质贫瘠,若硬充作熟田良田加征,于理不合,于情有亏。咱们需拿出证据,向县衙陈情,争取按‘新垦贫瘠之地’的例,减等起科。”

“证据?啥证据?”一位族老问。

“开垦年份、地力实情,便是证据。”林湛道,“可召集垦地各户,回忆大致开垦年份,画出地块方位草图。再取些坡地土壤样本,与村里熟田土壤对比,一看便知肥瘠。此外,咱们村在册田亩本就不多,等则偏低,赋役负担相对邻村已是不轻,此情亦可一并陈明。”

族长将信将疑:“这能行?官府能听咱们的?”

林湛道:“杨县尊行事公正,重视实情。只要咱们证据扎实,陈情合理,未必不能通融。总好过冒险行贿,授人以柄。”

族老们商量一番,觉得林湛说得在理,便分头去办。垦地农户听说秀才老爷要为大家出头,纷纷响应,很快凑齐了各家垦地的大致年份和方位。林湛又让铁柱带人在坡地和村边熟田各取了几份土样,用布包好,标注清楚。

林湛自己则根据王砚之提供的资料,制作了一份简明的对比表:左侧列林家村在册田亩总数、各等则亩数、人均负担;右侧列邻近孙家洼、李家沟的对应数据。数据显示,林家村人均田亩数确实偏少,中下田比例更高。

证据齐备,林湛起草了一份陈情书。先陈述林家村田土贫瘠、生计艰难之现状;再说明后山坡地系近年村民为求生计,辛劳开垦,地力瘠薄,产量不稳;接着引用《赋役全书》关于新垦荒地减等起科的条文;最后附上垦地年份草图、土壤样本说明、以及与本村及邻村田亩赋役的对比数据。陈情书言辞恳切,数据清晰,有理有据。

陈情书由族长和几位族老联名,林湛以生员身份附议。林湛又请王砚之通过其父,将陈情书直接递到了户房陈经承和杨知县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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