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第1页)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二,宜出行。
天还没亮透,林家村头的打谷场上就聚了人。三辆青篷马车停在那儿,马匹喷着白汽,车夫正最后检查鞍具。林湛家的院子里,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林湛娘从昨晚就开始抹眼泪,这会儿眼睛还红着,手里却不停,把最后几个煮鸡蛋往林湛包袱里塞:“路上吃,路上吃……”
林父倒还镇定,只是握着林湛的手,反复叮嘱:“到了省城,凡事小心。考不考中不打紧,人平安回来就成。”
“爹,娘,放心吧。”林湛心里也酸酸的,“铁柱哥跟着呢,还有砚之他们互相照应。”
院子外头,铁柱正被他娘揪着耳朵训话:“去了省城可不许胡闹!好好伺候湛哥儿他们,听见没?要是敢闯祸,回来打断你的腿!”
“听见了听见了!”铁柱龇牙咧嘴,“娘您轻点儿!耳朵要掉了!”
旁边王砚之、周文渊和沈千机的家人也来了。王砚之的父亲王主簿特意告了假,穿着常服,正与几位家长寒暄。周文渊的母亲是个温婉的妇人,正细细检查儿子箱笼里的衣物够不够厚实。沈千机那边最热闹——他爹沈掌柜带了两个伙计,正帮着往车上装东西,除了行李,还有好几包点心、肉脯,说是“路上垫肚子”。
村人们围在四周看热闹。有老人拄着拐杖念叨:“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要去省城赶考的后生了……一送就是五个,了不得啊!”
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拽住:“别瞎跑!仔细碰着车!”
林湛正跟爹娘说着话,忽然看见人群外站着个人——是村里的老童生陈先生。老人家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背着手,远远望着这边。
林湛忙走过去:“陈先生。”
陈先生看着他,花白的胡子动了动,半晌才道:“去了省城,莫慌。你学问扎实,文章也通透,按平常心写就是。”
“学生记下了。”
老人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你带着。”
林湛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半旧的毛笔,笔杆磨得油亮。
“这是老夫当年考秀才时用的笔,”陈先生声音有些哑,“虽然旧了,但顺手。你……带着吧,算个念想。”
林湛鼻子一酸,郑重行礼:“谢先生。”
天色渐渐亮了,鸡鸣声此起彼伏。沈千机看了看日头,扬声道:“诸位,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动身了!”
告别的话说了又说,最后终究要上车。林湛娘又抹了把泪,把最后一句叮嘱塞进儿子怀里:“路上吃饱,夜里盖好……”
铁柱已经爬上了第一辆车的车辕,坐在车夫旁边——他说要“看路”。王砚之、周文渊上了第二辆车,林湛和沈千机上了第三辆。行李都捆扎结实了,车夫甩起鞭子,“驾”的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打谷场上,送行的人们跟着车走了几步,挥着手,喊着最后的话。孩子们追着马车跑,被大人喝止。
马车驶出村口,上了官道。林湛掀开车帘回头望去,林家村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下轮廓。村头那棵老槐树,他小时候常爬上去玩的,这会儿只看得到一团墨绿的影子。
铁柱从前头车上扭过头来喊:“湛哥儿!你看!山!”
确实,出了村,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朝阳下染上淡金的边。官道两旁,农人已经开始劳作,有挑水的,有割稻的,看见这队马车,都停下活计张望。
沈千机也看着窗外,忽然笑道:“咱们这算是……出远门了。”
林湛点头。来到这个世界六年多,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永清县,去往更广阔的地方。
马车走得稳当,车轮轧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前头车上传来铁柱和车夫的闲聊声,隐约听见在问“这马一天能走多少里”“前面驿站远不远”。
王砚之那辆车上,周文渊似乎已经开始看书了——隔着车帘,能看见他端坐的身影。
沈千机从随身褡裢里掏出个小本子:“来,林兄,趁着路上有空,咱们对对账目。这一路的开销,我都记着呢,铁柱兄也学着记了一份,晚上宿店时咱们一起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