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1页)
她既说到这种地步了,金廷芳再也无话可说。她从没提过,但其实五年多前方书真便留了遗愿,希望她走之后,金廷芳等人能将方执白帮扶一二,但也不必干涉过多。
如今方书真竟真的早早辞了人间,按金廷芳的心思,只誓死将少家主这份家业守住,够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她很知道方执白是怎样的姑娘,方书真将女儿养成正直清白的模样,学的是诗词歌赋,听的是礼乐正统。在她的印象里,方执白始终是那个捧着医书的大小姐,以少年医官打趣她,她便将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瞧着你,也不说什么,只这样默然反抗。
这样干净的人,可怎么从商呢?
她没再回忆了,想了一想,把其中道理慢慢说来。盐政之中,盐官和盐商自然不可或缺,然而盐枭虽在暗处,其实也有些作用。官要处理脏引,商要处理脏钱,种种勾当,不能不经过私盐。
况且盐务属公,盐、窝等等记录在库,这些东西本能生钱,却受限于种种法规,总有些日子闲置库中。只要将其流到盐枭手里,死钱便成了活钱流通起来,若周旋得好,其中利润不可估量。
这是短线的利好,除此之外,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都是官府通过上一纲的官盐销量而定的,私盐与官盐此消彼长,长线来看,亦可控制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从而反向操控官府。
这些暗里规律,使得官商与盐枭之间形成了复杂多变的关系。做商人的谁不知道不能同盐枭勾结?可是商圈盘根错节本就纠缠不清,只要有人做了,谁又能摘得干干净净?
方执白听完这一番话,已满面愁容。她对盐枭的事也算有些了解,便只想着规训好自己的引岸,却没想到连这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问家必定知道她这番动作,如今包庇盐枭,其实就是表明了态度。碍于先前和问家的事,她这回怕是真追无可追了。
金廷芳看她如此,愿将她宽慰几句,却几次都不知说什么好。她朝窗外看去,衡湘江上往来人各有形色,只轮双桨,其实尽为利名。
方执白唯盯着那一瓯冬茶,眉头蹙了又蹙,最终叹了口气,却还是没能展颜。她没了气恼也没了困惑,只淡淡道:“执白也愿……”
金廷芳冷不丁听她开口,便匆忙回了神,只瞧着她。方执白顿了一下,或是在心里有一声长叹,便接着道:“执白也愿将泥藓满身,然而何日是个头呢?”
商巡欺压百姓也可忍得,向狗官卑躬屈膝也可忍得,如今明知盐枭无恶不作也要与之同谋……商人不计手段,可底线又在哪儿呢?
她诚恳道:“执白早自知不是竹柏,也早已不敢以医者自称,可为何退让了还要退让?你说要做到那样才可为商,为何我母亲可以一身清白受人爱戴?”
金廷芳倒叫她震了一震,她已有些时日没和少家主这样聊了,却不料她的想法已有了颇多变化。半年前方执白刚接手家业,对着她将那些官员打作墙头草,说自己宁死不与之为谋。不过半年而已,她的少家主不仅憔悴了颇多,竟也真的软了下来。
方书真一身清白受人爱戴吗?又或者,方书真是一个好商人吗?这件事金廷芳无法回答,她只起身行了个礼,再一次承诺道:“家主,您的道路,您只管走下去吧,无论如何,金廷芳听凭调遣,绝无二话。”
方执白默然望着她,什么也没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拨霞供,记载于《山家清供》(林洪),和现代火锅相似
《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十月朔,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
《归朝欢·别岸扁舟三两只》柳永:“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做事太硬了,方小白。
第三十八回
淄临城思虑银三两,昼夜里辗转秋几多
两渝多雨,冬天也不例外。这一日方执白将衙门拜访一通,夜晚却陷入无为。她风风火火来两渝准备大干一场,现在这样,就算是结束了吗?她好像什么也没做,只是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宣判了结局,这是什么道理呢?
金廷芳在这边租了套二进的院子,外面挂牌,亦写方府。这一夜实在无事,又雨声昏昏,在这临时的方府上,方执白唯伴着愁绪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