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1页)
她放下书,叮嘱红豆将人迎进来了。
她二人已算第二次见,对坐饮茶,少了些拘谨。衡参笑道:“叫姑娘见笑了,衡某和方总商之间尚有事悬而未决,怕还没有正大光明进这万池园的资格,才不得已做了檐上客。”
她唯恐素钗多一份疑心,便专门带了一件方执的腰饰以证身份,可素钗并不介意,只是好奇道:“姑娘身手不凡,可是江湖中人?”
衡参知道她在探自己的底,便也不隐瞒,摇摇头道:“不瞒你说,衡某唯有这点本事,做些不上台面的勾当,为人送暗镖过活。”
暗镖师虽也算镖师,却和寻常镖师有些不同。一般的镖师身在镖局,成队送镖,往来都摆在明面上。而暗镖往往只有一人送,雇佣者碍于各种原因,要将东西暗中放在某地,便通过门道找到专门的暗镖师。要送的“东西”也百无禁忌,除了一般的金钱地契之外,人头、残肢甚至尸身,只要钱给得足,无一不可送。
素钗不是没有听说过暗镖师,可她始终以为这只是传说,却不料正遇上一位。她心里有些惊讶,却笑道:“营生罢了,有什么上不得台面?慢说某做琴师的,与人赏听,旁人或说一句下贱,某只觉能糊口便是了。”
她二人来回这么一说,便将各自都交代了点,就着谋生这事,也渐渐聊开了。
素钗要见衡参,却是真有话要说,因是一杯茶过后,闲篇说完,才正色道:“衡姑娘,你我大概都是性情中人,有些话现在不说,唯恐日后再有误会。”
衡参一听她这样开场,便也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素钗见她也认真了,多少放心了些,接着说:“素钗琴女之命,身权在外,前路实在晦暗,承蒙方老板照顾,才有这样的日子。这一点上,方老板之于我,实在是恩重如山。”
她顿在这里,低头笑了笑,才道:“你也见了,我现在竟也有客来访。在万池园里,赏花听戏,作诗弹琴,无可不如,这种日子,实乃漂泊之中未敢奢望。
“我之名分在外为妾,在内,说君子之交也怕是一厢情愿。寄人篱下,蒙受恩泽,怎说也不应从中隔阂,间生嫌隙。”
她一边说着,一边能看出衡参的表情变了又变。她如何猜不到衡参在想什么?可她总是敛一敛眸,自说去了:“我说得多,还请姑娘不要介意。你我一见如故,分外投缘,我的心思,还望姑娘明白。”
听到这里,衡参已无话可说。她来之前左右将素钗想象了个遍,却都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人。她白天的从容就够让人惊讶,如今又说上这样一番话,叫衡参不能不高看一眼。
她带着些窥探之心来,到了这会儿,却是私心尽褪,真想和素钗谈上一谈。她本是个漠然的人,罕见能和人推心置腹,不料一见素钗,且不论对方的话有几分真,其中态度,已叫她十分动容。
她或许嘴笨,这会儿千头万绪堵在心头,却只能说几声“我明白”。
素钗为她倒茶,衡参反应过来,又认真谢她。素钗摇摇头,又道:“时至今日,我不能说没有一点私情。只是身在方府,既有友邻作伴玩琴,又有文人相陪弄墨,也享得听差服侍、侍从尊重,其中所得,实为了了私心所不能及。既是如此,我不愿再多想这份情。”
衡参看着她,听到这里,很多个问题涌上心头。她无法像素钗一样坦诚,和方执的事,她或许永远不会和人谈起。可她真的想问,怎将自己的心想得这样明白?
其道混沌,“愿”是如何?“不愿”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就能谈起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滋味?细究起来,谁又能描述它呢?
她耳边又响起某人的一句话,“你道心尽失,应舍一也”。一去三年,让她明白自己大概道心已破,可这是感情作祟吗?这样就能回答方执了吗?
她没有答案,仍然没有,可她看着眼前的素钗,无端觉得,这个人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
她无解了,便只好先在心里揭过,起身作揖,诚恳道:“姑娘之胸怀,令衡某望尘莫及。衡某此行,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素钗已将这套说辞在夜里磨尽,虽自觉滴水不漏,却也未料衡参这样用心。她起身将衡参扶起,二人触碰一下,又极快地分开了。
说来戏谑,素钗多少抱着要和这人比较一番的想法,到这时,却已完全忘了。她真觉这万池园奇之又奇,怎么到这里之后,净遇到从未见过的人呢?
两人都没再坐,相对而立,衡参却笑道:“不怕姑娘笑话,衡某略通些音律,只是其他都已搁置,唯有笛子还练着。你若不嫌,改日我再来请教吧。”
素钗自是说好,她二人聊到这里,衡参有事在身,夜已深了,便先告辞了。
衡参虽已走了,素钗却还兀自坐着,并不叫红豆进来。此番交流,依着她,怕是要回味好几遍才行。可她刚想到一半,红豆便跑上来说:“素姑娘,衡姑娘,家主来了!”
素钗心颤了颤,忙往桌对面一瞧,才反应过来衡参早已走了,红豆在外面并不知道,她这一喊,倒吓了素钗一跳。素钗定了定心,自起身去迎了,她心里暗想,家主这时候来干什么?
她极快地猜到这和衡参来的事有关,却不知道方执了解多少,只能见机行事。她掀开竹帘走出去,却见方执和索柳烟二人在月亮门外站着,另有一人在她们身后提着灯笼,怕是听差。
她先笑道:“何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