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第1页)
人是走了,心却似乎并未分开。信自塞北出,又往长安去,一来一回,驿马不歇。
迟铎写信向来随性,落笔多是些零碎琐事:军中操练如何,夜里风雪几何,马厩里新添的小马脾气暴躁,险些踢翻饲料槽……。说来都不值一提,却又偏偏一件不落。写完之后,他自己看着也觉不像正经书信,索性拿去请军师润色。
军师初见时还笑着打趣:“小将军这是红鸾星动了?看上了哪家姑娘,竟这般费心。”
及至细看,却发现信中并无半句风花雪月,写的尽是鸡零狗碎、狗屁倒灶的小事,琐碎得紧,却又像怕漏了哪一件。军师方才还要再取笑一句,说这般枯燥琐事,怕是要把姑娘吓跑,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落在信末最后一句上:殿下近来可安?
军师心中便明白了,这信是寄往那位曾短暂停留边境的三皇子处。他沉吟片刻,将信合上,又慢慢推了回去,只道一句:“字句已顺,无须多改。”
迟铎应了一声,收了信,神色如常。
而长安那头,也并不比塞北清净。
三皇子甫一入城,尚未及更衣歇脚,便先命驿站,将自己沿途写好的书信送出。信封不厚,字迹端正,语气却比往日松散许多。信中不谈朝政,只记些往日宫中学馆里的日常见闻:哪位老学究讲书讲到一半便打起了盹,书还摊在案上,人却险些睡过去;新入学的几个小皇子背书磕磕绊绊,错得离谱,被点名时一脸茫然;窗外的槐树今年抽芽得早,日影移来移去,落了满地斑驳。末了又添一笔,说今日讲兵法,恰好提及塞北旧事,被先生点名补说几句,结果被幼弟们围着追问了半晌,连散学的钟声都险些误了。
字里行间,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不像是他应有的笔墨。只是信写到最后,三皇子总要添上一句,狸奴近来可安?
初次收到信时,迟铎看得一头雾水。
他反复将那一句看了两遍,实在想不出塞北哪里来的狸奴。此地风硬雪烈,草深狼多,哪有那等在长安廊下打滚晒太阳的物什。若问狼崽子们安不安,他倒还能答得上来。前夜巡营,正撞见狼群出没,个个精神得很,半点不像有恙。他甚至认真想了想,若裴与驰当真好奇,改日也不是不能夜里走一趟狼窝,薅只狼崽子出来细细瞧过,再如实写回去。
想到这里,迟铎提笔欲写,又觉哪里不太对,索性作罢,只在信末规规矩矩添了一句:边地一切如常,请殿下勿念。
可书信一来二去,那一句却总也避不开。他在信中问一句“殿下近来可安”,对方便回一句“狸奴安否”;他换了说法,那边也照样对得严丝合缝,仿佛刻意为之。
迟铎这才渐渐琢磨出几分不对来。再细一想,心头猛地一跳,这“狸奴”,莫不是指的自己?念头一起,他反倒被气得笑了。这人也是稀奇,人都走了,隔着千里路,还不忘拿他取乐。
狸奴?哪有狸奴会守着边关风雪,夜里巡营,白日操练,顺手还要去跟狼群较劲。
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到底没写出来。提笔时,他在信末停了停,还是照旧落下那一句,殿下近来可安?
山高水远,人不在眼前,能问的,也就这么一句了。至于信里那声狸奴,他索性当没看见。
三皇子初回宫时,长衡县一事,早已先行半月递入京中。毕竟此事自发生之日,消息便已四散开来。各方耳目暗中奔走,或借商旅之便,或托驿卒传递,想方设法将风声送回长安,自然也少不了天家安插在外的眼线。有些话,尚未来得及写进折子,便已先一步入了御听。
只是圣上始终不动声色,既不发问,也不置喙。几派人心中各有盘算,却都只能按兵不动,耐着性子等那位刚回宫的三皇子,将案宗与实证一并呈上。
清流一派所盯的,首在长衡县县令盘剥乡里、鱼肉百姓之事;而三皇子与迟家之间,是否借边镇之便而私相援引,也在他们的目光之中。此案既未牵涉他们的人,便更显清正,两头都不肯轻放。既要追究地方官吏之责,也要防宗室结党之嫌。
右相一派,则咬住吴嵩不放。吴氏宗族盘根错节,长衡县正属其族中势力所及,失察不明、纵族害民之罪,几乎避无可避。与此同时,折中言辞愈发凌厉,顺势将闻铮也拖进来,照惯例扣上几只屎盆子,好叫对方无从干净抽身。可话锋转回时,又不忘把三皇子的果决写得醒目,胆识兼备,临事不乱,处置得宜。
左相自然不肯就此受制。他在折中只字不提三皇子功过,反倒一再强调此案尚未终结,诸般证据仍需逐条勘验,既不可因私怨而妄加指控,也不宜因一时之功而过早定论。话锋之中,又隐约提及宗室行止,当以谨慎为上,边地用权更需收敛分寸;朝中纲纪未定,君上与储位尚在,尤忌因功自矜、失于进退。
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字字在理,听来尽是持重公允,实则却是把话头轻轻一推,推到那位方才回宫的三皇子面前。左相不急,只等裴与驰开口。朝堂之上,言多必失,越是少年得势,越容易露出锋芒。
裴与驰回宫之后,并未立刻入内问安,只回了自己的宫殿歇着。递来的拜帖一概推了,理由也简单:初回京中,舟车劳顿,边地风尘未洗,需静养几日。话说得合情合理,圆滑挑不出错。
这两日里,他几乎不出殿门。闲时翻翻旧书,也看几页话本,更多的时候,却是在案前写信。长安已是暮春。宫苑里柳色新绿,海棠开得正好,风从檐下掠过,带着一点暖意,与塞北那股尚未散尽的寒气,全然不同。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笔,起身出了殿,在廊下折下一枝刚开的海棠。花色浅红,花瓣薄薄的,还沾着晨露。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多想,便将花夹进信中,一并交人送去驿站。
到了第三日清晨,裴与驰换了朝服,衣冠整肃,这才进宫递牌,入内拜见父皇。
圣上正在御书房中批阅折子,殿内只闻朱笔落纸之声。裴与驰入内行礼,叩首如仪。御案之后的人并未抬头。片刻后,圣上淡淡唤道:“景恒。”语气平常,既无久别的温言,也不见责问,仿佛立在殿中的,不过是个按期回京复命的臣子。
裴与驰低声应道:“儿臣在。”
圣上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张面容与裴与驰颇有几分相似,同样眉骨深刻、轮廓分明,只是岁月将锋芒尽数收进骨相之中,余下的,唯有不怒自威的沉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又落回折子上。
“路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