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妃(第1页)
迟铎是被吻醒的。
睁眼那一瞬,神思尚未回拢,只觉额前一暖,唇畔被人轻轻贴了一下。待意识渐渐归位,昨夜种种方才浮上心头:闹也闹过,折腾也折腾够了,到最后,却偏偏只是和衣而睡。
和衣而睡。
和衣而睡
还是三皇子殿下亲口定下的规矩。
昨夜,那人分明刚做完那般孟浪之事,转头却又义正词严起来,非但不肯上榻,甚至扬言要席地而眠,口口声声“清白不可污,礼法不可乱”,说得光风霁月,道貌岸然,迟铎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此人端方正直得很。可再一想,方才那位埋首于tui间、诗性大发,引经据典大谈“分寸火候”的……莫非真是什么从艳情话本里走出来的游魂书生不成?
两人就此僵持了半晌。迟铎到底心软,舍不得真让他睡在地上,三请四请;三皇子殿下推却再三,见迟小将军态度实在诚恳,终究不忍拂却,这才正色道:“礼法在前,本不敢逾越,只是情势所迫,若再拘泥,反倒显得不通人情。”
这话一落,迟铎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去,神思恍惚,像个游魂。他翻出一套干净里衣递过去,又怕稍后再生纠缠,索性自觉转过身去,给三皇子殿下留足更衣的体面,心里暗暗发誓,绝不再让“礼法”二字入耳。
谁料下一刻,忽听“哐当”一声,似有物坠地。迟铎循声望去,话尚未出口,心口已然一紧,却是他亲手雕的那支骨笛。裴与驰已俯身将骨笛拾起,拿在手里细细端详,指腹沿着笛身慢慢抚过,像是在察看是否磕碰。
到这般境地了,这东西竟还被他贴身收着。
迟铎盯着那支骨笛,喉头微哽,话到嘴边却走了样,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当真吹得成么?”语气里不免带了点刺,说完便觉不妥。他原本想问的,分明是你怎么还留着,再嫌一句刻得不甚好。
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似全未放在心上。指腹在笛身上轻轻一转,居然真要送到唇边试音。
迟铎心头一跳,这人的手段他可是亲耳听过的,若真让那魔音响起,只怕一声未歇,军中便要当作夜警,鼓角齐鸣,兵马尽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分寸礼数了,伸手便将人一把抱住,硬生生把那点“雅兴”按了回去。“你是糊涂了不成?”迟铎这一急,先前那点锋芒尽散,只剩下一句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心里话,“那般时候……你竟还带着这个?”
迟铎抱得极紧,额头抵在裴与驰颈侧,呼吸微乱。他是亲眼见过那处营地被烧得一干二净的。火起之时是何等光景,不必再想,也不敢细想。那一夜,这人将护心镜塞给了他,自己心口的位置,却换成了这支既挡不得刀兵、吹起来还要吓人的骨笛。
裴与驰被他抱着,身形微微一顿,却并未挣开,只垂眼看了看怀里的狸奴,神色依旧平静:“不妨事。”
隔了片刻,再开口,声音却低不可闻,“你识得便好。”
若真有一日兵甲尽破,这东西落在何处,你也认得。”
话至此处,他似是察觉到怀里那点细微的颤意,便不再多言,只作势将骨笛送到唇边,仿佛再迟一瞬,怀里这只猫就真要掉下泪来。
果然,泪意终究未能尽收,那不成调的笛音也如约而至。
幸而三皇子殿下纵是少年心气,对分寸却还算有数。那一声笛音压得极低,吹得极短,不过扰了帐外野猫的清梦,并未惊动巡夜军士。
怀里那只猫哭了一阵,自己便止住了。闷声闷气地开口,倒像是郑重其事地立了个约:“束脩算我的。”他吸了吸鼻子,又低声添了一句:“回长安后,请个善音律的到府上,殿下……慢慢学。”
至此,什么怨气、什么恼意,尽数散去。狸奴的野性一并收了,只剩被殿下纵惯了的乖顺模样。莫说和衣而睡,便是三皇子再端着那套清白规矩、推却三分,他也全盘应下,还应得极其情愿,活脱脱一只话本里缠着书生、软声唤“裴郎”的痴心狸奴精。
后来如何入睡,已记不分明。只记得裴与驰睡姿端肃,俨然正人君子,与他隔着恰到好处的一线;倒是自己偏要贴上去,手脚并用,抱着不放,缠得厉害。
结果那位正人君子——
昨夜端着礼法不放,今晨却来偷香。
迟铎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语气带着几分凉意:“殿下这套立身行止,倒真是进退皆宜,收放随心。”
殿下权当没听见。转眼便取了热水,拧了帕子,覆在他脸上,动作从容,俨然一副伺候人的正经模样。一边动作,还不忘一边催促:“狸奴,莫再赖着。正事在前。”
迟铎:“……”
他早先睁眼的时候就看过了,这会儿外头说是清晨,实在颇为牵强,眼神不济的,连火把都不敢省,独行一步,便容易踩空。
话音未落,裴与驰已丢下一句:“你自己擦,我得更衣。”
迟铎:“?”
他忍气吞声,拿起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待揭下来定睛一看,却是无语凝噎。
不过眨眼的功夫,三殿下竟已换了一身短打。
那身金贵的锦袍早不知被扔去了何处,连夜行衣也已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寻常的粗布短褐,袖口、裤脚皆用布带束得极紧,腰间随便以此勒住。浑身上下,竟寻不出半点皇子气派来,唯独脚上还蹬着那双官靴。迟铎盯着那双靴子,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若再换双草鞋,肩上搭条汗巾,这人怕是当真能下地锄田,也能挑着扁担在街巷里吆喝叫卖,且半点不显生疏。
“殿下这般熟稔,莫不是真爱上了这市井田园的日子?”
话出口时,语气凉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可迟铎的目光却没忍住,又在那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偏偏就是这张脸。
衣裳换得再寻常、再粗陋,也遮不住那眉眼轮廓的分明。晨光熹微,帐中光影昏暗,他站在那里,侧脸线条依旧深刻,眉目俊朗,半点不因身着粗布短褐而减色,反倒透出一股勃发的英气。迟铎原还以为,是锦袍加身,才多添了那三分俊朗与贵气;如今才发觉,竟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