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惊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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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余招娣的时候,宋惊蛰觉得这一家子都是怪人。
妈妈和她说让她去隔壁城里的好友家借住一段时间,家里爸妈要处理“事情”,宋惊蛰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事,无非是他俩又开始几年一度的家庭大战,又赖于不好分房子和车子而迟迟不离婚,他俩在家里打架争执,一片狼藉。爸妈脾气都差,和所有亲戚都没什么联系,宋惊蛰每次被赶出家门时都孤立无援。
她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宋母常常说“都是因为你,不然我早就和你爸离婚了”,宋父也经常说“和你妈结婚是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第二个错误就是生了你”,如此一类的话。
宋惊蛰通常只是坐在一旁笑,浅浅淡淡地笑,垂着头,他们说什么都接受。
她认为这样会让父母关系缓和一点,让家里开心一点。虽然并没有。
去余晨家路上的时候她是一个人,离开了这几天每天都混乱不止的家,她竟然心底松了口气。宋惊蛰走到那个老旧小区的二楼敲门,来人开了门,她背着书包赔笑,拖着小行李箱的手攥紧了。
余晨的妻子杨丽娟看见她后还算热情地帮她拖行李,让她进家:“你之后就和我姑娘住一起吧,就左手第一间,当自己家一样。”
宋惊蛰和她尴尬地寒暄几句,从杨丽娟脸上看出了微弱的不情愿,眼神还时不时往屋内瞟,心不在焉的。
很快她就听到了一声啼哭声从里屋传来,杨丽娟急急忙忙地跑过去,等到小孩的哭泣声小一点了才又出来,有几分抱歉地看着还在门口等待安排的宋惊蛰:“抱歉,我小儿子这两天发烧,不安生,我有点担心。你进去吧。”
宋惊蛰笑着点点头,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杨丽娟对自己女儿的提及实在太少了,刚刚说的围绕的话题也都是在说自己儿子和丈夫,连女儿名字她都不知道。
她看了眼窗外,外面在她们闲聊的几句里落起大雨,雨滴扑打在绿玻璃上,晃动的铝窗玻璃,心风雨飘摇。
正要跟着杨丽娟进房间,一个狼狈的身影闯入视线。
湿漉漉的少女,刘海两撇搭在鬓边,穿着蓝白色校服,浑圆的眼睛向她看过来,几乎湿透的头发滴下水珠从她的下颌淌过。
两人都是一愣。
杨丽娟见状有些嫌恶,被宋惊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女儿终于被杨丽娟提起,余招娣三个字足以表达一切,宋惊蛰看着这个狼狈的少女,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怜惜。
余招娣慢吞吞换鞋又被杨丽娟粗鲁地扯过来,抬了抬眼皮冷漠地和她打招呼,眼神里见不到一丝难堪,好像彻底把自己抽离。
饶是见过太多的宋惊蛰都愣了下,才跟着余招娣往屋内走。
身后杨丽娟在叫喊:“哎!你待会拖地听到没?弄那么湿!糟蹋家里。”
余招娣没说话,因为校服被雨淋湿而紧贴身体,拱起的背部,似乎振翅欲飞的蝴蝶骨,瘦弱,却又能够承担一切重量。
宋惊蛰对她生出没由来的好感。
宋母冯婉送给她的唯一一个礼物是有一次去逛街,不知道哪个推销产品的人送了盒蝴蝶纹身贴,冯婉也并不在意初中生能不能贴这样的纹身,就随意丢给了宋惊蛰:“你总花枝招展的,肯定会喜欢这个。拿去吧。”
宋惊蛰不在意这句话里来自一个母亲的微弱恶意,那时她已经有了双漂亮的眼睛,玉雕的脸庞,她接过蝴蝶,笑说谢谢妈妈。
余招娣也很像蝴蝶,脆弱,坚韧,透明,美丽。
雪白的颈子,宋惊蛰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撩起来,觉得她捂着很难受。她有心要和余招娣打好关系,叫昵称,买烧烤,上下学等着余招娣一起,这是寄人篱下的生存之道,也是她那份同病相怜的模糊感觉。
刚开始来的那几晚宋惊蛰根本睡不好觉,因为余招娣这个房间太黑,遮光窗帘效果太好,一拉起来关了灯整个屋子都特别黑,宋惊蛰怕黑,只能在被子里平复呼吸。
小时候她父母因为吵架忘记了她在车上,让她在夜晚的车上独自待了一整晚,从此以后宋惊蛰很怕那样了无人烟的黑暗,也怕幽闭的空间。
尝了几天失眠滋味,白天又要努力在人们面前表演开朗友善的宋惊蛰有些受不住,试探地问余招娣,可不可以靠近些。
余招娣很乖,几乎问过的问题都会答应,这个问题却沉默了下才说好。
她赶紧靠过去,半晌鬼使神差地去牵余招娣的手。她一直很喜欢余招娣的手,桌子上一起写作业会看见那白皙的手指,青紫的血管若隐若现,纤细,因为拉小提琴而细长有力,很好看的手型。
没想到这一牵她的心动荡了下,在这个少有的亲近动作、余招娣的僵直里感到了别样的快感。她很喜欢接触余招娣,这样让她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存在的。
于是在余招娣的纵容下,她每晚都要牵着旁边女孩的手才能睡着。
宋惊蛰很会聊天,引导着余招娣晚上和她聊,从小时候聊到现在,兴趣爱好到各种不切实际天马行空的想法,宋惊蛰记得最清晰的余招娣说的一句话是:“我以后一定会走得远远的,我不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