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第1页)
临江市的暮春,总被一层湿漉漉的雾气裹着。江风卷着水汽扑在临江公安局灰黑色的楼体上,玻璃幕墙上的警徽在阴翳里忽明忽暗,像一双始终睁着的眼睛。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灯光彻夜亮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丘,纸张、案卷、现场照片摊了满桌,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发卷。裴君绝坐在办公桌后,一身藏蓝色警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却掩不住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疲惫。她生得极美,不是少女那种清浅稚嫩的好看,是年近三十沉淀下来的、温润又锋利的美——眉骨清挺,眼尾微垂时带着几分柔和,抬眼看向案卷时,目光又淬着刑侦人员独有的锐利。肤色是常年待在解剖室和现场、少见强光的冷白,唇色偏淡,抿紧时便显出几分隐忍的倔强。
桌上摊着两份案卷,一份标着鲜红的【毒父案】,另一份,是薄薄的【许云皎失踪案】。
“裴队,局长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门口传来辅警轻声的通报,裴君绝缓缓抬起眼,长睫颤了一下,指尖在许云皎三个字上轻轻一顿,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纸张戳破。她应了一声,起身时动作平稳,警裤裤线笔直,脚步声轻而稳,穿过走廊时,沿途的警员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谁都知道,这位刑侦大队队长兼技术中队长、同时身兼法医的裴君绝,最近状态差到了极致。
局长办公室门虚掩着,裴君绝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张局长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面前也摆着那两份案卷。看见裴君绝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却也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坐吧,君绝。”
裴君绝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标准的公务姿态,可眼底的情绪藏不住——焦灼、愧疚、慌乱,那些平日里被她死死压在冷静之下的情绪,此刻全都浮了上来。
“失踪案,局里商量过了,交给三队负责。”张局长开门见山,指尖敲了敲【许云皎失踪案】的案卷,“你专心盯毒父案,许嵩这条线牵扯到制毒工厂,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网络,这案子不能出半点差错。”
裴君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声音平直,却带着一股执拗:“我不同意。”
“君绝!”张局长提高了音量,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许云皎那孩子是你一手护着的,她失踪你比谁都急。但你现在状态不行,你要是再把精力分散到失踪案上,毒父案一旦出纰漏,整个临江的禁毒线都要受影响!许嵩杀妻、贩毒、牵扯制毒窝点,这是大案,要案,你是主侦,你不能垮。”
“正因为她是我护着的,我才不能放手。”裴君绝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张局长,平日里温柔亲和的语气,此刻带着寸步不让的坚定,“局长,许云皎的母亲不是钝器伤致死,是许嵩杀的。这个真相,是我一点点挖出来的。她被亲戚送进监狱,是我把她接出来,养在身边。她抑郁症发作离家出走,是我没看住。现在她失踪了,你让我把案子交给别人,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桌面上,砸在彼此的心上。
“我不是让你不管,是让你暂时不牵头。”张局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他太了解裴君绝了,这个女人看着温柔,骨子里比谁都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可以参与,可以看案卷,可以提意见,但不能出一线,不能行动。毒父案必须由你全权把控,这是底线。”
裴君绝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滚烫的石头,闷得发疼,憋屈、无力、自责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知道局长是为她好,是为了案子好,可理智归理智,心过不去。
良久,她睁开眼,声音沙哑:“我接受。”
只三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出局长办公室,裴君绝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法医解剖室。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冰冷、干净,能压下心头所有的浮躁。她换上解剖服,戴上手套、口罩、护目镜,将自己裹在层层防护之下,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只有在解剖台前,面对冰冷的尸体,用专业和理性剥离所有情绪,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个眉眼干净、双手能画出最美画卷的少女。
毒父案的线索,顺着被抓获的马仔口供,一路延伸,直指临江城郊一处废弃的化工厂。那表面上是早已停产的旧厂,暗地里却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制毒工厂,专门生产高纯度□□,许嵩便是这条线上的一环,不仅自己吸毒,还为工厂牵线散货,最终为了掩盖罪行,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妻子。
裴君绝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全都砸进了毒父案里。白天带队勘查、审讯、布控,晚上泡在解剖室和实验室里,核对物证,分析毒品成分,常常一熬就是一整夜。时明作为副队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只能默默帮她分担,让她能稍微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