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第1页)
晚上七点十七分。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总队指挥中心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一排排显示屏不间断地刷新着监控画面、人口信息、轨迹数据,红蓝警灯的微光隔着玻璃窗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整栋大楼像一座紧绷在城市心脏里的神经中枢,每一根线路都绷到了极致,仿佛再轻轻一扯,就会断裂。
第三名死者陈敬生的信息,已经被完整地铺展在中央大屏之上。
姓名、年龄、职业、住址、社会关系、资产状况、就医记录、出行记录、通话记录、消费记录、网络痕迹……所有能被调取的信息,被唐昭以最清晰的结构分类呈现,密密麻麻,却依旧找不到任何一处能与凶手直接挂钩的异常。
裴君绝站在大屏前,实验服外已经披上了一件黑色警用外套,领口微微竖起,遮住了她下颌线上还未干透的薄汗。小腹那阵若有若无的隐痛依旧盘旋不散,像是一根细小却顽固的针,时不时刺一下她的注意力,可她连皱眉的功夫都没有。
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从第一名死者,滑到第二名,再到第三名。
赵承宇——金融高管,城央国际一八零一室。
周凯——自由插画师,江湾壹号二幺零三室。
陈敬生——投资人,城郊云顶别墅区独立住宅。
三个阶层,三种生活,三个地段,三套装修风格。
没有生意往来,没有私人恩怨,没有亲属关系,没有共同仇敌,没有债务捆绑,没有情感纠葛。
唯一能被称为“交集”的,只有半年前鎏金会那场十五人出席的私人酒会。
浅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可三条人命,却以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环境,一模一样的死寂,接连消失。
没有伤口。
没有中毒。
没有搏斗。
没有入侵痕迹。
没有监控记录。
没有目击者。
没有凶器。
没有任何可供追踪的物理线索。
“裴队,林芝那边把陈敬生的组织样本全部过完了。”
时明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本就紧绷的氛围,“电生理、微观结构、神经传导、肌肉收缩状态、心肌细胞活性、脑组织切片……全部正常。用她的话说——这个人从生理指标上,应该还活着。”
裴君绝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前两次解剖,已经把她对“正常死亡”的认知,彻底推翻了一遍。
第三起,只是在那片废墟之上,再压上一块石头。
“也就是说——”时明顿了顿,把最荒谬、最不愿说出口的结论讲出来,“这个人,是在门窗完好、无人侵入、无外力加害、无内部病变的情况下,自己坐在沙发上,停止了生命。”
“不是自己停止。”裴君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被人以某种我们看不见、查不出、验不到的方式,强行停止。”
“可痕迹呢?”时明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近乎崩溃的困惑,“哪怕是电击,都会有心肌异常;哪怕是压迫,都会有软组织损伤;哪怕是神经性毒素,都会有受体结合痕迹;哪怕是瞬间低温、高频声波、电磁脉冲,都会在细胞层面留下破坏。我干刑侦十八年,第一次见到……连破坏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的死亡。”
裴君绝沉默。
她比时明更清楚这一点。
作为法医,她比任何人都更执着于“痕迹”。
血迹、指纹、皮屑、纤维、泥土、划痕、压痕、咬痕、残留物、微生菌落变化……
任何一次人为侵害,都必然伴随着物质交换,必然留下蛛丝马迹。
这是法医学的根基,是刑侦存在的逻辑。
可现在,根基被撼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