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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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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临江女子监狱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外推开。

寒风卷着最后一点残雪扑在脸上,许云皎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她身上穿着出狱时换回的浅灰色外套,洗得发白,手里只拎着一个薄薄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这一年来画的所有画——一叠被仔细压平、边角微微卷起的纸,从皱巴巴的A4纸到后来裴君绝送来的素描纸,从快没墨的圆珠笔到彩色铅笔,厚厚一摞,是她在暗无天日里唯一的光。

她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天空。

没有高墙,没有铁丝网,没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围墙。天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薄云,阳光落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她从那个麻木空洞、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少女,熬到了重获自由的这一天。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裴君绝早就等在了那里,从看见那道单薄身影的那一刻起,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一年,她几乎跑断了腿。找证人、核证据、翻卷宗、打通层层关节,为许云皎父亲的案子翻供,为她洗脱“包庇”的污名,为她恢复学籍奔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无数个夜晚,她对着许云皎的画坐到天亮,看着那些从黑白到彩色、从绝望到微光的线条,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等一等,一定要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家。

此刻真正见到人,裴君绝却连脚步都迈不开。

许云皎瘦得厉害,下巴尖得硌人,原本就清浅的眉眼,显得更加脆弱。她站在寒风里,像一株随时会被吹折的小草,可那双曾经死寂如死水的眼睛里,总算藏了一点细碎的光,像雪地里好不容易透出的星子。

裴君绝一步步走过去,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云皎。”

许云皎缓缓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说话,却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画。

裴君绝停在她面前,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脸、她的手、她单薄的肩膀,所有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对不起、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柔的话:

“我们回家。”

她伸手,想去接许云皎怀里的画,又怕吓到她,动作放得无比缓慢。许云皎犹豫了一瞬,轻轻松开手,把那叠画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两人都微微一顿。

这是她们时隔一年多,第一次真正的触碰。没有冰冷的玻璃,没有探视室的距离,只是简简单单的指尖相触。

裴君绝的心猛地一缩。

她的手太凉了,凉得像刚从雪堆里拿出来,骨节分明,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以及监狱里干粗活磨出的细小疤痕。

裴君绝没敢多碰,小心翼翼接过画,护在怀里,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然后自然地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裹在许云皎身上。

大衣带着她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宽大厚重,瞬间将许云皎整个人都裹了进去,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车上暖,我们先回去。”

许云皎点了点头,没说话,乖乖跟着她走向轿车。

她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些笨拙,裴君绝侧过身帮她,动作自然又温柔。车厢里暖气很足,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监狱里潮湿、阴冷、混杂着消毒水与霉味的空气截然不同。

车子缓缓驶离监狱,沿着临江的江边公路前行。

许云皎靠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高楼、街道、行人、树木,一切都陌生又熟悉。她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有过最耀眼的时光,也坠入过最黑暗的深渊。如今再看,心里却一片平静,平静得有些空茫。

裴君绝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不敢打扰,只是把车速放得极慢,让她能慢慢适应外面的世界。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停在一栋独栋小别墅前。

房子不大,风格极简,白墙灰瓦,没有过多花哨的装饰,院子里种着几株常绿的植物,干净又温暖,像裴君绝这个人一样,清冷之下藏着踏实的安稳。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裴君绝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没有人会再欺负你,没有人会再对你大吼大叫,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采光极好。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地板,没有多余的摆设,干净得一尘不染。

裴君绝特意给她收拾出了一间朝南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一整套崭新的画具——素描纸、水彩、油画颜料、画笔、画板、画架,应有尽有,全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牌子。

“我记得你喜欢画画。”裴君绝站在她身后,声音放轻,“以后你不用再捡废纸,不用再用快没墨的笔,想画多久就画多久,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许云皎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画板,眼眶微微发热。

在监狱里,她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有干净的纸,有充足的笔,有一个安静不被打扰的角落,可以安安静静地画画,不用害怕被人嘲笑,不用害怕被人踹翻铺位,不用一边画画一边提心吊胆。

如今真的站在这里,她却有些手足无措。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长期不说话的生涩,“我可以在这里画画吗?”

“当然可以。”裴君绝立刻点头,眼底满是心疼,“这是你的房间,你的画桌,整个家都是你的。”

许云皎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弯下腰,把怀里那叠从监狱带出来的画,轻轻放在了书桌的角落。

那是她的过去,是她熬过黑暗的证明。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在干净的阳光下,画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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