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暗手织网祸水东引(第1页)
贫民窟的清晨,本应是炊烟与嘈杂并起的时刻,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铁锈味的死寂中。兵卒粗暴的呵斥、零星的哭喊、翻箱倒柜的碎裂声,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这片土地上早已麻木的神经。土地庙地窖内,虎子紧紧抱着依旧昏迷但呼吸渐稳的阿姐,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耳朵却竖得尖尖,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动静。苏念雪的声音在他脑中留下“等待”的指令后便沉寂下去,但那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清凉感似乎还萦绕在地窖狭小的空间里,让他勉强能按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苏念雪的菌茧,已如一道无声的暗流,离开了土地庙范围,沿着复杂的地下缝隙和水脉,向着昨夜那片发生过血腥灭口的废弃窑场疾行。她的意识如同精密运转的机杼,将一条条线索、一个个可能、一步步算计,编织成一张无形之网。黑虎帮众的尸体被化得一干二净,现场几乎不留痕迹。但“几乎”,并非“绝对”。鳞卫的化尸粉固然厉害,但那种特殊的、混合了血肉腐烂与强酸腐蚀的刺鼻气味,短时间内难以完全消散,尤其是在那片潮湿、空气流通不畅的废墟中。而残留的衣物纤维、兵刃碎片(尽管鳞卫可能收走了明显物件)、脚印痕迹,在有心人眼中,未必无迹可寻。最重要的是,那些黑虎帮众是出来“搜查”的。他们失踪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三爷”会毫无察觉?黑虎帮死了人,哪怕是最底层的帮众,在帮派内部也绝不会无声无息。尤其是在昌盛行遇袭、全城戒严、黑虎帮很可能也被卷入的敏感时刻。苏念雪要做的,不是伪造证据——那太难,也容易留下破绽。她要做的,是“引导”和“放大”。引导黑虎帮,去“发现”他们的人可能出了事,而且出事地点,在东南废弃窑场。引导守备府的搜查兵卒,“恰好”也去到那片区域,并且“恰好”发现一些足以令人产生联想的“痕迹”。然后,坐看猜忌与冲突,如同投入火堆的干柴,砰然燃起。菌茧在距离废弃窑场还有一段距离的、一条靠近地面的裂缝中停下。这里的土壤相对干燥,上方是一条少有人行的偏僻小巷。苏念雪凝聚起一丝精神力,如同最灵巧的刻刀,开始在地面上方、巷子角落一处松软的泥土上,进行极其细微的“加工”。她没有能力凭空造物,但她可以“微调”。菌丝渗入泥土,混合着昨夜爆炸后飘落至此的、极其微量的焦黑灰尘,以及附近水沟里特有的污浊水汽,在松软的泥地上,勾勒出半个模糊的、深陷的脚印轮廓。这脚印的尺寸、花纹,与昨夜那些黑虎帮众所穿廉价布鞋的常见款式有几分相似,但又经过模糊处理,似是而非。接着,她操控菌丝,从附近墙角刮下一点极微量的、颜色暗红近褐的痕迹——可能是铁锈,也可能是某种植物的汁液,混合着灰尘和水,形成一点不起眼的污渍,点缀在脚印轮廓的边缘。看上去,就像是沾了泥泞的鞋底,不经意蹭上的、早已干涸的、难以辨别的“污迹”。这还不够。她需要更“有力”的引导。苏念雪的意念转向怀中那个被菌丝层层包裹的诡异壳体。这东西气息危险,但此刻,或许能利用其残留的、极其稀薄的、与鳞卫同源的那种阴冷死寂气息。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一缕最外围的、几乎不带自身印记的菌丝,如同蘸取最珍贵的毒液,极其轻微地、从壳体表面“沾”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阴冷气息。这气息微弱到即便是感知敏锐的武者或修士,不刻意探查也极难发现,但对于嗅觉灵敏的猎犬,或是某些修炼特殊功法、对“死气”、“阴气”敏感的人,却可能如同一盏暗夜中的小灯。菌丝携带着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涂抹”在距离那半个脚印几步之外的一处断墙墙角。那里背阴潮湿,本就有些苔藓和霉味,这丝阴冷气息混杂其中,更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做完这些,苏念雪的菌丝主意识微微波动,传递出一丝疲惫。这种精细到极致的操控,对精神力的消耗不小。但她没有停歇。这处“线索”只是第一步,是抛出的第一颗石子。要激起足够大的涟漪,还需要将“发现线索”的人,引到这里,并且,让“该看到”的人也看到。她的意识分出一缕,如同无形的信使,沿着地下的脉络,急速向着老马和赵四藏身的大车店方向延伸。这两枚闲棋,该动一动了。大车店通铺里,老马和赵四挤在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角落里,如惊弓之鸟。昨夜的爆炸和全城戒严,让他们胆战心惊。早上兵卒的搜查更是吓破了他们的胆,幸好大车店鱼龙混杂,他们又早早塞了几个铜板给店伙计,才没被重点盘问。但两人知道,留在这里绝非长久之计,可出城的路已被严密封锁,他们如同瓮中之鳖。,!就在这时,一个极轻、极冷,仿佛直接钻进脑髓的声音响起:“想活命吗?”两人浑身一僵,惊恐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别出声,听我说。”苏念雪的声音不容置疑,“城东南,废弃窑场,黑虎帮有人在找东西时出了事,死不见尸。守备府的兵正在附近搜查‘受伤之人’和‘生面孔’。你们现在,去找黑虎帮一个叫‘豁牙李’的小头目,告诉他,你们早上在窑场附近捡破烂时,好像闻到怪味,看到半个奇怪的脚印,还有……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墙角。说完立刻离开,混去西市人最多的地方。之后,忘记这件事,也忘记我。否则,死。”声音消失,留下老马和赵四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马、马哥……刚、刚才……”赵四牙齿打颤。老马猛地捂住他的嘴,眼中恐惧与挣扎交织,最终被强烈的求生欲取代。那神秘声音能无声无息在他们脑中说话,取他们性命易如反掌!而且,对方给出的信息……黑虎帮的人出事了?死不见尸?守备府的兵在附近?这潭水太浑、太深!可他们有的选吗?“走!”老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发狠,“按‘那位’说的做!想活,就得当瞎子、聋子、傻子!”两人如同两条受惊的泥鳅,混在早起外出谋生或打探消息的人群中,溜出了大车店。老马在黑铁城底层混迹多年,三教九流都认得几个,知道“豁牙李”是黑虎帮一个小头目,管着东南片几个破烂市和乞丐窝,贪财好酒,消息灵通。他们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在一条偏僻小巷“偶遇”了正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巡查的豁牙李。老马“扑通”一声跪倒,哭天抢地:“李爷!李爷救命啊!”豁牙李被吓了一跳,看清是老马这赌鬼,没好气地一脚踹过去:“滚开!丧门星!挡你李爷的路!”“李爷!小的、小的有要紧事禀报!”老马抱着豁牙李的腿,压低声音,哆哆嗦嗦,“早上……早上小的和赵四在东南边窑场那边想捡点破烂换口吃的……闻到一股子怪味,像是……像是什么东西烂透了,还有股子呛鼻子的酸味……还、还看到半个脚印,新鲜的!墙角那边,阴森森的,小的多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发毛,心口冰凉……听说、听说守备府的老爷们正在那边搜人……”豁牙李起初不耐烦,听到“窑场”、“怪味”、“脚印”、“守备府”,脸色渐渐变了。他昨夜接到上头严令,带着手下弟兄配合搜查,他派了七八个人去那片废墟,结果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他正心慌,想着是不是那些懒货躲到哪里偷懒去了,老马这话,像一根冰锥扎进他心里。“你看清楚了?什么脚印?什么样的怪味?”豁牙李揪起老马的衣领,恶狠狠地问。“看、看不太清,就半个……好像、好像是布鞋……那味道,说不上来,又腥又酸,还带着点焦糊……”老马按照苏念雪的暗示描述着,恰到好处地模糊重点,却突出“守备府”和“阴森”的感觉。豁牙李的脸色阴晴不定。守备府的人也在那边?自己手下失踪,守备府的人在搜查……难道……他不敢想下去。黑虎帮是昌盛行的狗,昌盛行和守备府的关系微妙,昨夜两家同时遇袭,本就蹊跷。难道守备府趁乱对黑虎帮下手?还是说,自己手下倒霉,撞破了守备府的什么秘密,被灭口了?“滚!”他心烦意乱,一脚踢开老马,“今天的话,给老子烂在肚子里!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老子剐了你们!”老马和赵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按照吩咐,头也不回地往西市人最多的地方扎去。豁牙李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他虽是底层小头目,却也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手下失踪是大事,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他必须上报,但怎么报?直接说怀疑守备府?他还没那个胆子。可若隐瞒不报,日后查起来,他第一个倒霉。踌躇片刻,他一咬牙:“走,先去窑场那边看看!”他得亲眼确认一下,再决定怎么报。若是手下真的被守备府的人弄死了,他得想办法撇清关系,甚至……得让上面知道,是守备府欺人太甚!就在豁牙李带着手下急匆匆赶往废弃窑场的同时,苏念雪的那缕菌丝意识,已经如同最耐心的蜘蛛,潜伏在窑场边缘,静静等待着。她“看到”豁牙李三人骂骂咧咧却又带着惊疑来到废墟,看到他们发现了那半个模糊的脚印和墙角的“污渍”,看到豁牙李蹲下身,仔细嗅了嗅那混合着怪味的空气,脸色越来越白。她甚至“听”到豁牙李的一个手下压低声音说:“李头儿,这味道……有点像道上说的‘化尸水’……”虽然不完全对,但方向对了。豁牙李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猛地起身,眼神惊惧地扫视四周,仿佛暗处有无数眼睛盯着他。“走!快走!离开这儿!”他声音发干,再不敢停留,带着手下匆匆离去,方向正是黑虎帮在城南的一个据点。他要去报告,要撇清,要借刀杀人——借黑虎帮上层的刀,去试探守备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第一步,成了。苏念雪冷静地抽回那缕菌丝。接下来,是第二步——让守备府的搜查兵,“自然而然”地也“发现”这里。她将目标,锁定在之前看到的那队正在贫民窟挨家挨户搜查、如狼似虎的守备府兵卒身上。那低级军官凶神恶煞,急于立功,正是合适的棋子。菌丝在地下穿行,很快追上了那队兵卒。他们刚搜查完一片窝棚,一无所获,正骂骂咧咧地走向下一片区域,方向恰好偏离废弃窑场。苏念雪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并非直接控制或影响——那样消耗太大且容易被察觉——而是如同最细微的风,吹动一颗小石子,或者,引动一只饥饿的老鼠。一只在垃圾堆里翻食的硕大老鼠,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源自地下的阴冷“气息”(来自诡异壳体的一丝微弱沾染)惊动,吱吱尖叫着,从兵卒们脚边窜过,慌不择路地朝着废弃窑场的方向逃去。“晦气!”一个兵卒骂了一句,下意识地追了两步,想踹那老鼠。“等等!”那低级军官却喝止了他,眯起眼睛,看向老鼠逃窜的方向——那片荒凉破败的窑场废墟。“那边搜过没有?”“回王队正,那边是废弃窑场,又脏又破,平时鬼都不去,就没细搜。”一个兵卒答道。王队正盯着那片废墟,昨夜爆炸的烟似乎飘向那边,上头严令搜查一切可疑之处,尤其是“受伤可能躲藏”和“爆炸可能波及”的地方。那片废墟……似乎很符合“可能波及”又“适合躲藏”的特征。而且,刚才那只老鼠逃窜的样子,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吓到了。“走!过去看看!”王队正一挥手,带着手下转向窑场。苏念雪的菌丝,早已在窑场布置好“舞台”。她操控菌丝,极其轻微地扰动昨夜鳞卫撒下化尸粉区域上方的浮土,让一丝丝更加明显的、混合了腐蚀和血腥的怪异气味,在清晨微风的吹拂下,飘向兵卒们来的方向。当王队正带着人踏入废墟范围时,首先闻到的,就是这股怪味。他脸色一变,他是老兵,上过战场,对血腥和尸体腐烂的味道不陌生,但这味道里还夹杂着刺鼻的酸腐,绝非寻常。“散开!仔细搜!”他厉声喝道,按住腰刀。兵卒们不敢怠慢,分散开来,捂着鼻子在废墟中翻找。很快,有人发现了那半个模糊的脚印,以及墙角那处“阴森”的污渍。更有人在不远处一个浅坑里,发现了几片未被完全化尽的、疑似衣物纤维的焦黑碎屑,以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颜色暗沉的血痂。“队正!这里有发现!”兵卒们惊呼。王队正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脚印模糊,但尺寸像是成年男子。墙角污渍气味诡异,令人不适。焦黑碎屑像是被强酸或烈火灼烧过。血痂……他蘸了一点,凑到鼻尖,脸色更加凝重。是人血,而且很新鲜!“化尸粉……这是化尸粉留下的痕迹!”王队正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边军老兵,听说过江湖上一些阴毒手段,化尸粉便是其中之一,能将尸体血肉化去,但会留下特殊气味和痕迹。再联想到昨夜爆炸,黑虎帮的异常调动,以及上头含糊其辞却杀气腾腾的严令……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昨夜爆炸后,有身份不明之人(很可能是袭击者或相关者)逃至此地,被黑虎帮的搜查人员发现,然后被灭口,并用化尸粉毁尸灭迹!谁有能力、有动机在黑虎帮的地盘上,用化尸粉这种江湖手段,干净利落地杀掉黑虎帮的人?是昌盛行?还是……其他更可怕的势力?联想到昌盛行与黑虎帮的关系,以及昌盛行背后可能存在的庞然大物,王队正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事件或江湖仇杀了,这水太深了!但他同样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机会!一个立大功的机会!抓住这个线索,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揭开昨夜爆炸的真相,甚至扳倒某些大人物!“来人!”王队正猛地站起,脸上闪过激动和狠厉,“立刻封锁这片区域!不许任何人靠近!你,快马回营,禀报刘校尉,就说在东南废弃窑场发现疑似昨夜爆炸案凶徒踪迹,以及使用化尸粉灭口的现场,疑似涉及黑虎帮人员失踪!请求加派人手,详细勘察!再派人暗中查探,今早可有黑虎帮的人在这一带活动后失踪!”“是!”手下兵卒轰然应诺,分头行动。苏念雪静静“看”着这一切。网,已经张开。石子投入水中,涟漪已然荡开。黑虎帮会发现手下失踪可能与守备府有关(至少豁牙李会这么上报),守备府会发现黑虎帮的人被灭口并毁尸灭迹,两者间的猜忌和敌意,将因这几处似是而非的“痕迹”而迅速发酵。昌盛行的压力,鳞卫的灭口,守备府的追查,黑虎帮的疑惧……几股势力本就微妙平衡的关系,将被这根导火索引燃。混乱,将为她争取时间和空间。菌茧在地下悄然移动,离开这片即将成为焦点的是非之地,向着土地庙返回。虎子姐弟必须立刻转移,这里很快就不再安全。而她,需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找到最适合隐匿、也最适合观察、乃至……火中取栗的位置。她的意识扫过怀中那安静的诡异壳体,扫过远方昏迷但气息平稳了一点的阿沅。赤焰教的秘密,鳞卫的图谋,边城的暗流,帝国的阴影……一切才刚刚开始。而执棋的手,已悄然落子。风暴将至,且看这浑浊的水中,谁能捞得明月,谁将葬身鱼腹。:()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