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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写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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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写骂

《红楼梦》真不愧为一部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无不应有尽有。仅就骂人和挨骂来看,也是中国其他的古典文学作品所不能比拟的,很难再找到比《红楼梦》更丰富、更生动、更精彩、更深刻的骂人语言了。

有真骂、有假骂,有狠骂、有毒骂,有得骂的骂、没得骂的也骂;打鸡骂狗,指桑骂槐是骂;不分好歹,满口胡吣也是骂。《红楼梦》中这种最典型地表现出中国人文化心态的骂和挨骂,即使世界文学名著,恐怕也是望尘莫及的。

——骂人,是一门语言艺术,而挨骂,则是一门行为艺术,《红楼梦》中几乎写尽了中国人的骂和被骂。

我记得1957年的秋天,因为写了一篇小说《改选》,在当年7月号的《人民文学》发表以后,被划为右派。当右派,并非一戴右派帽子就了事的,还要加以批判,加以声讨,加以群众围攻,加以低头认罪,是有一整套所谓政治运动的程式要进行的。在北京东单三条我们机关接连好几天的批我的大会上,一位当时的剧作家,针对我将在《人民文学》发表的另一篇小说开头的一句话:“太阳渐渐地落下山去,天色也渐渐地沉重起来”说,“看这个李国文,心理多么阴暗,思想多么反动,他不写太阳上升,偏要写太阳落山,是何居心?”

我只好哑然。

因为对一个写过一点东西的这位剧作家,这种几乎不懂文学常识的批判,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也许我脸部表情,有那么一丝丝不屑回答的表现,激怒了他,也激怒了运动积极分子。就有人跳起来喊口号,要我放老实些,要我端正态度,要我坦白从宽,在场的我的那些同事,也一齐随着呐喊。

这位剧作家来劲了,用手戳着我的额头,唾沫星子喷到我的脸上,他破口大骂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到了“文革”期间,我不禁额手称庆了。那时的红卫兵已经把毛主席比喻为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如果这个时候,这位剧作家挑头说我太阳落山是攻击伟大领袖,我还不被当场打死?不死也得脱层皮。

于是,想想,被骂两句,又何妨?

《胡适来往书信选》中,有致杨杏佛先生一书,云:“我受了十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有时他们骂得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有时他们骂得太过火了,反损骂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们不安,如果骂我而使骂者有益,便是我间接与他有恩了,我自然很情愿挨骂。”

像胡适先生这样的高风亮节,我是决然做不到的,我通常采取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路上狗咬了你一口,你能追着去咬那条混账狗么?这么多年挨骂(有时还要挨打)以来,我渐渐相信老天眼不瞎,我渐渐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也看到那些咬人者,并没有得到上帝格外恩赐的红包。

这都是往事了,那个骂得我狗血喷头的剧作家,最后“疽发背而死”,现在,连东单三条开批斗会的那座院子,也早化为乌有了,成为东方新天地。我因为那篇小说《改选》,当了二十二年的右派。我学会的唯一聪明是,从那以后,我尽量不写“太阳落山”,而学海明威,写“月亮升起”。然而太阳该落山还是落山,包括我们心中不落的红太阳,也作古多年了。

骂,不仅仅是国粹,外国人骂起人来,也很厉害。

“shit!”狠,而且毒。类似洋骂的这个词,约相当于中国人嘴上常挂着的“操!”不过,中国人说这个“操”字,已与原意剥离,只是起到语助词的作用。这个字的标准写法,为“**”,很不登大雅之堂。创造这个汉字的古人,当他琢磨出这个形象的构思时,肯定抿着嘴,偷着乐。所以,无论中国人的骂,还是外国人的骂,大半和性联系着。

譬如称之为国骂的“他妈的”一词,将其省略部分,一块译成英文,应该是“我要和他的母亲发生性的关系”,外国人一定会觉得拗口和别扭的。其实,他们也许永远不能理解性禁忌的中国人,为什么在骂人时,能发挥如此的想象力。

骂人是艺术,骂得淋漓尽致,骂得入骨三分,不容易,是一门功夫。同样,挨骂也是艺术,挨骂得脸如城墙,心如古井,酒饭不误,照当丧家之犬,抽不冷子还能反咬一嘴者,也是一门功夫。

在《红楼梦》中,最有名的一骂,便是焦大借酒撒疯那一回了。

秦钟要回家,宁国府用车送,派的是焦大。黑灯瞎火,也不是什么有赏钱的好差使,估计拿不着红包的这位老人家,刚刚又喝了两口,酒劲正往上拱,碰上贾蓉说了几句,他自然倚老卖老地骂开了。

贾宝玉算不算挨骂的,姑且不论。但他向凤姐求教何谓“爬灰”时,却被正经八百的这位挨骂者,骂了一顿。

宁国府宝玉会秦钟

《红楼梦》真不愧为一部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无不应有尽有。仅就骂人和挨骂来看,也是中国其他的古典文学作品所不能比拟的,很难再找到比《红楼梦》更丰富、更生动、更精彩、更深刻的骂人语言了。

贾政骂宝玉:“出去!”“你这畜生!”

贾赦骂贾琏:“混账,没天理的囚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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