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第1页)
七月的香港,湿热如蒸笼。白天的阳光毒辣,将街道烤得发烫,到了傍晚,乌云常常毫无预兆地聚集,然后倾盆大雨,将城市浇透。雨季的高峰期,空气永远湿润,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衣物晾不干,连纸张都带着潮气。
余江平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港大展览的成功带来了连锁反应——几家画廊伸出橄榄枝,询问代理合作的可能性;艺术杂志的采访预约排到了八月;更重要的是,纽约驻留计划的正式邀请函到了,要求她在七月底前确认。
她租用了港大附近一个更大的工作室,用来准备巴黎展览的新作品。周白鸽帮她一起搬家、布置,两人默契地没有谈论即将到来的分离,但那道阴影始终存在,像窗外的乌云,随时可能酝酿成风暴。
陈韵的采访在一周后进行。她选择了余江平的新工作室作为采访地点,说“想在最真实的工作环境中了解创作者”。
采访当天,陈韵准时到达。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长裤,背着帆布包,看起来比上次更休闲,但眼神依然锐利。
“这地方不错,空间大,光线好。”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手模和草图,“你在准备巴黎展览的作品?”
“是的。想做一个扩展版的‘手的记忆地图’,加入法国移民社群的手艺记忆。”
陈韵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开始了采访。她的问题很专业,但偶尔会穿插一些个人化的追问:“是什么驱使你离开昆明来香港?”“在创作低谷期如何坚持?”“你对成功的定义是什么?”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又开始下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
“雨真大。”陈韵走到窗边,“看来要等一会儿才能走了。”
“我煮点茶吧。”余江平说,“有朋友送的普洱,可以驱散湿气。”
煮茶的时候,陈韵继续在工作室里走动,观察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和材料。她停在一组新的手模前——这是在薄扶林村收集的,几位老村民的手,有握锄头的,有编织竹篮的,有修补渔网的。
“这些手讲述的是即将消失的生活方式。”陈韵轻声说,“但你记录它们的方式,不是怀旧的挽歌,而是对生命韧性的致敬。这很难得。”
余江平递给她茶杯:“我只是觉得,每个生命都值得被记住。”
陈韵接过茶,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余江平的手背。这个触碰很短暂,但余江平感觉到了。
两人在窗边坐下喝茶。雨声哗哗,像一层天然的隔离,将工作室与外界隔开。
“其实,我有个私人问题想问你。”陈韵忽然说,语气比之前更随意,“只是好奇,如果不方便回答就算了——你现在是单身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余江平的手指微微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作品中那种对连接的渴望,对记忆的珍视,像是经历过深刻情感的人才会有的。”陈韵看着她的眼睛,“而且,在展览开幕那晚,我看到你和那位咖啡店老板在一起。你们之间……有一种特别的氛围。”
这番话直接而敏锐。余江平感到一种被看穿的不适,但同时也有些佩服陈韵的观察力。
“周白鸽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创作的顾问。”她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
“只是朋友吗?”陈韵微笑,但那微笑里有种挑战的意味,“艺术家的眼睛不会说谎,同样,记者的眼睛也不会。我看得出,她对你很重要。”
余江平沉默了片刻。雨声填满了沉默。
“她确实很重要。”她最终承认,“但这是我私人的事。”
“理解。”陈韵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眼神表明她已得到了答案,“只是想说,如果有需要,我很擅长倾听。创作的人,有时候需要可以完全坦诚的听众。”
她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下个月《艺文香港》有个年度艺术沙龙,我想邀请你作为青年艺术家代表发言。沙龙会邀请很多圈内重要人物,是很好的交流平台。”
余江平接受了邀请。陈韵离开时,雨刚好停了。她在门口转身,眼神在余江平脸上停留了片刻:“保持联系。我很期待看到你接下来的创作。”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余江平感到其中有种超越工作关系的关心。
送走陈韵后,余江平站在工作室中央,感到一阵疲惫。陈韵的敏锐和直接让她感到压力——那种被仔细审视、被深入解读的压力。但同时,作为创作者,被这样认真地看待,也是一种认可。
手机响了,是周白鸽的信息:「采访顺利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余江平回复:「顺利。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简单点就好。我带酒过去。」
晚上七点,周白鸽提着红酒和几样小菜来到工作室。两人在窗边的小桌上用餐,窗外是雨后湿漉漉的街道,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
“陈韵的采访怎么样?”周白鸽看似随意地问。
“很专业。她问了很多深入的问题。”余江平切着烤鸡,“她邀请我参加《艺文香港》的年度沙龙,作为青年艺术家代表发言。”
“那是很好的机会。”周白鸽倒酒,“陈韵在圈内人脉很广,她愿意支持你,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