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开棺验尸(第1页)
3、开棺验尸
雨连绵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渐歇,雨水洗刷过的公主府,白幡低垂如垂泪,青石板路面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更添几分凄清与寂寥,压抑的气氛非但没有随着雨停而消散,反而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狄仁杰一早便起身,立于廊下,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庭院,经过几日暗中观察和袁开阳搜集来的零碎信息,狄仁杰心中已有了决断,今日,无论如何,必须验看公主遗体,独孤伯敖的阻挠,民间“无相鬼”的传闻,以及那位始终蒙面的杜氏,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走向这个必然的选择。
狄仁杰唤过早已候在一旁的袁开阳,低声问道:“你昨日探查,可有所得?”
袁开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回道:“恩师,学生昨夜趁守灵家丁换防松懈之际,暗中探查了灵堂后方,及公主生前所居院落,虽未敢深入,但发现两处疑点,其一,灵堂侧后方有一处堆放杂物的耳房,内里墙壁敲击之声空洞回响,学生怀疑其后或藏有夹壁或密室,其二,公主寝院内的两名贴身婢女,名唤若春、若秋的姐妹,步履轻盈如猫,眼神锐利如鹰,不似寻常丫鬟,倒似身怀武艺,学生暗中留意,见她们交接物品时手势干净利落,夜间巡更时更是悄无声息。”
狄仁杰回道:“若春、若秋……记下了,密室之疑,须寻机探明,这公主府,果真是藏龙卧虎之所,稍后我再去面见驸马,坚持验尸,你与芷芸姑娘做好准备,一旦驸马松口,即刻动手,仔细查验,不要遗漏任何细微之处。”
袁开阳郑重应道:“学生明白!”
辰时刚过,狄仁杰再次来到正堂,灵堂内香火依旧,独孤伯敖依旧一身缟素,伫立棺前,只是眼下的乌青显示他昨夜并未安眠,见狄仁杰到来,独孤伯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旋即被更深的悲戚掩盖。
独孤伯敖声音沙哑问道:“狄公一早前来,可是有了线索?”
狄仁杰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继而道:“驸马,老夫思虑再三,验看公主遗体,实乃破案关键,势在必行,并非不体恤驸马悲痛,实乃职责所在,为求真相,不得不为,天后若有问责,自有老夫一力承担。”
独孤伯敖脸色骤变,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嘶吼道:“狄公!你何苦相逼!公主她……”
“驸马!请老夫所言!”狄仁杰打断道:“公主死得不明不白,凶徒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为祸世间,若因拘泥俗礼而纵容真凶,他日驸马回想起今日之阻挠,岂不痛悔?况且,民间‘无相鬼’连环索命、剥取面皮之事,驸马想必亦有所闻,公主之死,手法竟如此相似,驸马莫非丝毫不疑,公主或非死于寻常仇杀,而是被那嗜血魔头盯上?若真如此,早日查明真相,方能告慰公主在天之灵,亦能阻止更多惨剧发生!”
狄仁杰这番话,既陈明利害,又暗含警示,更将公主之死与连环命案联系起来,掷地有声,独孤伯敖身躯一颤,面色骤白,唇瓣微动,似欲反驳,却寻不出更有力之由,其目光挣扎,望向那具黑漆棺椁,又匆匆扫了眼内堂方向,终似被抽尽气力,颓然道:“罢了……罢了!既狄公执意如此……唯求……唯求务必保全公主最后一丝颜面,查验之人,必是那芷芸姑娘,且需屏退左右,勿令闲杂人等窥视。”
狄仁杰见目的已达,语气稍缓道:“驸马请放心,此事重大,自然不敢马虎,这芷芸姑娘医术精湛,心怀仁念,定会谨慎行事。”
独孤伯敖无力地挥了挥手,对身旁老管家独孤诚吩咐道:“去……安排开启棺椁,请芷芸姑娘入内查验,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是,老爷。”府院老奴躬身应下,眼神复杂地看了狄仁杰一眼,转身去安排。
消息传到客院,华芷芸早已准备妥当,她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发髻高挽如墨云,紫檀木药箱轻启,内里银针寒光微闪,小刀锋刃隐现,镊子精巧如羽,另有几只小巧瓷瓶与一卷素白细棉布整齐摆放。
袁开阳协助她将所需物品放入一个提篮,低声道:“芷芸姑娘,一切小心,我就在灵堂外警戒,若有异常,即刻示警。”
华芷芸点了点头道:“袁司直放心,验伤查尸,我自有分寸。”
灵堂侧殿被临时辟作验尸之所,窗扉紧掩,唯余一扇半启以透气息,室内数盏牛油烛火光摇曳,将中央临时搭就的木板床映得通明,安康公主的遗体已被小心移至**,覆盖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熏香味道,试图掩盖某些不可避免的气味,华芷芸净手完毕,戴上自备的薄皮手套,走到床前,狄仁杰和独孤伯敖站在稍远的地方,独孤伯敖背转身去,不忍再看,狄仁杰则目光沉静,全神贯注于华芷芸的每一个动作。
华芷芸深吸一口气,轻轻揭开了覆面的白布,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然当那惨状映入眼帘时,华芷芸的呼吸仍是不由得一滞,那是一张惨遭荼毒的面容,皮肉翻卷如枯叶,伤痕纵横似沟壑,几乎难辨昔日容颜,唯余残留的轮廓与发饰、衣着,尚可依稀窥见其生前的尊贵风华,毁伤处皮肉呈暗红色,边缘略有卷缩。
华芷芸并未急于查看面部,而是先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遗体全身,手指如羽毛般轻柔却精准地按压颈骨、胸骨、肋骨、四肢关节,仔细查看指甲缝的每一处细节,甚至轻轻拨开头发,逐寸检查头皮。
“狄公,”华芷芸头也不回,声音清晰而冷静道:“遗体尸僵大部分已缓解,尚未出现显著的腐败迹,根据尸僵缓解的时间和尸体腐败的条件,可以推断遇害时间大约在三到四天前,这与驸马的陈述基本一致,体表除面部外,无明显外伤瘀青,指甲完整,未见搏斗抵抗痕迹。”
狄仁杰微微颔首,示意其继续,华芷芸的重点回到了面部,她凑近那些恐怖诡异的伤痕,仔细观察伤痕的走向、深度、边缘形态,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以专业而稳定的手法,在不同部位的伤口深处缓缓探入,拔出后凝神观察针尖的色泽变化,并凑近鼻尖轻嗅其气味,接着,华芷芸用一个精致的小银勺,以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刮取伤口边缘的微量残留物,放入一个洁白无瑕的瓷碟,滴入几滴晶莹透明的药液,凝神观察其反应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室内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华芷芸偶尔取放器械的细微声响。
独孤伯敖的背脊愈发僵硬,狄仁杰观之,一直心事重重的,甚是蹊跷。
突然,华芷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用镊子轻轻拨开一道较深的伤口边缘,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华芷芸直起身,转向狄仁杰,目光凝重。
华芷芸禀报道:“狄公,有重大发现。”
狄仁杰上前一步,朗声道:“讲!”
华芷芸举起手中镊子,尖端夹着一小片极其微薄、近乎透明的淡黄色皮屑状物,若不细看,极易忽略,继而讲解道:“狄公,这是在面部一道伤口深处发现的,经过药液测试,颜色转蓝,这表明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药材‘金蝉蜕’,此药材主要来源于蝉科昆虫黑蚱羽化后的蜕壳,生长于西南湿热密林之中,本身无毒,但若经过特殊炮制,与其他几味药材混合,可制成一种奇毒,即‘梦罗刹’。”
狄仁杰眉头紧锁,反问道:“梦罗刹?”
“没错!”华芷芸语气肯定道:“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初时如染风寒,嗜睡乏力,继而陷入昏睡,于睡梦中呼吸渐止,宛若自然死亡,极难察觉,最诡异的是,此毒能令血液凝滞迟缓,故中毒身亡者,尸斑出现较晚,且颜色浅淡,这与曼陀罗中毒的症状极为相似,中毒者可能会出现神经系统症状如嗜睡、昏迷,以及呼吸困难等症状,公主体表确无明显中毒表征,但……我仔细查验这些毁损伤痕,发现其皮肉翻卷外露,但伤口内外出血量却异常稀少,与如此严重的创伤程度明显不符,这正符合‘梦罗刹’中毒后血液凝滞的特征!”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切入重点的问道:“也就是说,公主并非被扼颈致死,而是先中奇毒身亡?”
华芷芸郑重道:“十之八九!”
华芷芸再次俯身,银针轻点公主脸上伤痕的边缘,补充道:“狄公请看,这些面部毁伤的伤口边缘,都相对整齐,虽刻意做得凌乱,但下刀角度稳定,力度均匀,并非狂乱劈砍所致,而且,伤口处的血液浸润深度,以及分布情况显示,这些伤痕是在心跳停止后一段时间才造成的,是死后伤!”
死后毁容!狄仁杰心头一凛。
此案与“无相鬼”案中剥取活人面皮的残忍手法似有不同,然其间关联,愈发令人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