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皮蛋(第4页)
“让我想想,你先讲个当样本。”
“还记得当年咱俩定婚宴上,你穿的那件白色T恤吗?”阿红幽幽地问。
“咋不记得。当时我很纳闷,你为啥宴会桌上一直盯着我忍俊不禁。事后,你先是说我皮肤白,穿那件T恤很搭,显得很潇洒。后来方知你竟在涮我——”
“怎么涮你的?”阿红嫣然一笑。
“当时你指着我衬衫两侧的镂空网带,说那是专供女人露胸用的,完全就是件女式T恤,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先前我不过是因为天生怕热,看那衬衫透气凉快才买下的。我知道,这些年你老笑话我是生活的侏儒。”
“不过,你当时回答得蛮好,‘这没啥吧?可可·香奈儿年轻时还常穿男装呢’。”阿红摹仿着阿宝的腔调打趣道。
“还记得新婚不久,你坚决反对我割双眼皮吗?”这回轮到阿宝主动出击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阿宝生就一副单眼皮,且眼睑有些下垂。当年,一位高中同学的爱人在县城开了家美容院,号称县城一把刀,生意颇兴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阿宝参观后一时动了心,想近水楼台“开阔”一下眼界。不料,遭到阿红的断然反对。
“不记得了。怎么?现在还忌恨我?”听阿红的口气,多少有些挑逗的意味。
“什么不记得。当时你说,小眼睛单眼皮,不进沙子光迷人,好像是说雾霾天你才是最大受害者,倘是风沙一来,你似乎根本来不及关闭那双上下间距甚大的眼皮。”
阿宝对此不服,后来官司打到丈母娘家。结果华老太和两个小姨子也同声谴责:“大男人要那么漂亮干啥,净惹是非。小眼睛单眼皮有啥不好,我们全家看上的就是现在的你,要是做了双眼皮,那你就不是你了,只能扫地出门。”
阿红听完笑得咳嗽起来,平静下来后,她突然话锋一转:“这些都是咱俩知道的事,讲个我没听过的吧。”
“好,还是一人讲一个,这回我先讲。”阿宝一边回忆一边说,“高中时虽然我学业成绩从没考过你,但我小时候还是很聪明的。信不信?”
“不信,说我听听。”机灵的阿红,又将了阿宝一军。
“按咱老家的风俗,每年除夕夜包饺子,都要在几只饺子里包上洗净的硬币或切好的大枣,谁吃到了代表谁当年好运。有一年,我突然脑洞大开,偷偷从书包里翻出一分钱钢镚,洗都没洗就悄悄塞到嘴里,和着馅儿嚼上两口,然后一脸神秘地亮出来。家人一看,都说我长大了准有出息,能挣大钱。如今回头看看,虽然没挣到大钱,但我在全家人里面挣钱还真算多的呢。”
那年,有亲戚家生孩子,给华老太家送来几只红皮蛋。在那个饱受饥饿的年代,鸡蛋可是稀罕之物,两个妹妹一分到手,二话没说便生吞活剥吃掉了。阿红看着自己分到的那只红皮蛋,红艳艳滑溜溜的煞是好看,因而舍不得吃,便一直将它藏在贴身衣兜里。谁承想,一次到井边打水,一弯腰鸡蛋竟滑落到井里了。末了,阿红补充说:“这件事害得我哭了大半夜,现在想来真好笑!”
阿宝听了,不觉心头一沉:那滑落井中的红皮蛋,莫非预示了一个美丽梦想的幻灭!这太不可思议了。
“阿宝,虽然我嫁给你这样一个穷小子,但你人好,也有出息,我挺知足的。说真心话,你娶我这半生后悔吗?”阿红稍稍歇了一会儿,语气开始变得虚弱无力。
“阿红,你累了,进屋休息吧,今晚咱们就生二胎。”
七、梦中呓语
寒露、霜降、立冬……伴随着季节交替时令变迁,阿宝心头的热望也逐渐冷却。阿红的病情不可遏止地持续恶化,渐渐地每日只能进些流食。
一次,阿红端起一碗粥,刚尝一口突然一惊,瞪大眼睛问:“这是谁做的粥?我妈?”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碗筷已掉落地上。再看她那惶恐不安的神情,酷似在医院疯狂逃离时的情形。“我早说过,不吃老妈做的任何东西!”阿红埋怨道。
阿宝对此很纳闷:她哪来的第六感官?那的确是仁爱的母亲悄悄做好粥,让阿黄从家里捎来的。
从那一刻开始,阿红开始拒食,并逐渐有些神志恍惚。有时竟突然插上房门,将花盆顶在头上,在炕上转来转去,花土撒了一床。有亲人推测,说她是因恐惧导致精神失常。阿宝对此并不认同,他深知阿红一向坚强独立,历经一年多的生死磨难,她早已看淡了一切。
再往后,阿红时而陷入昏睡中。昏睡时,嘴里总是不断重复着“大骗子、大流氓”的呓语,这在以往她清醒状态时很少愿意相信的说法,如今却深深根植于她的潜意识深处。
说沈昌是大流氓,绝非空口无凭。阿红的妹妹阿霞,浓眉大眼,明眸皓齿,鼻梁高挺,丰满迷人。走在路上,确实属于那种回头率颇高的美人。有人夸她美丽的大眼睛,“视域广、取景多,能看尽天下风景”。
那次,阿霞来京看望病重的姐姐,恰遇沈昌来家里调控。其间,他指着手机里点开的一张照片,说自己刮痧功效如何如何好。只见照片上一位半裸年轻女孩,背对镜头坐在方凳上,后背被刮得大红大紫。从背面造型看,那女孩酷似阿霞,颇为性感迷人。沈昌一面色迷迷地欣赏,一面拐弯抹角暗示要给阿霞刮一刮。阿霞稍事犹豫,一想大师亲自操刀,到哪找这种好机会。于是便脱掉上衣,端坐在方凳上,让大师随心所欲地刮起来。阿宝见状,知趣地闪避到书房里。
后来,阿宝回忆这些情景时,不由得联想到,他们夫妻俩最后一次离京返乡前,沈昌曾对阿红说:“你老家不是还有两个妹妹么,我这次去教她们赶积液,赶不好打屁股。”细细想来,他以继续调控为由,主动跟随前往W市,想必也是另有所图:除在客房对当地粉丝招摇撞骗外,还有深藏于内心秘而不宣的**邪之念。
当晚睡觉前,阿红对阿宝说,阿霞确实长得比自己漂亮。作为一奶同胞,姐妹俩其实长得很相像。阿红走在街头,同样不乏的士司机停车搭讪:“美女,到哪去?免费送。”尤其是,她天生长了一对如观音菩萨般丰满的大耳垂,大家都说她有旺夫相、能长寿。
与阿霞相比,阿红总怪自己牙齿不齐,胸部也不够丰硕。事实上,在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生性腼腆的阿宝,高中时期与阿红迎面相遇时,从不敢多看她一眼,只从那惊鸿一瞥中,影影绰绰感到她身材和五官轮廓很美,以至婚后才知晓她牙齿不齐。这一点,一直成为婚后阿红口中的笑谈。有一次,她突然问阿宝:“后来知道了,是不是后悔了?”
阿宝回答说,你听说过好莱坞超级巨星奥黛丽·赫本吗?她也不是上帝吻过的完美女孩,有着与性感毫不沾边的平胸,个头不高,两腿甚至还带有外八字。但她凭借智慧和优雅,以有限的时间活出了人生的无限可能,活出了精彩绝伦的本色人生,成为一个时代的标识,世人照样称她为人间天使。
看得出,当时阿红听了,感觉也颇知足,勇敢地笑出了她那确实不齐的牙齿。
八、返京搬兵
2015年11月5日凌晨,细雨霏霏,天气阴冷。
昏睡中的阿红突然呼吸急促,脸部憋得通红,被紧急送往D县中心医院。各项检查下来,专家指着片子对阿宝说,癌细胞已扩散至脑部神经中枢,那里主管心跳和呼吸,情况相当危急。这也是此前导致她神志恍惚的真正原因。专家表示,事已至此,他们对肿瘤治疗已回天乏术,只能做些对症治疗,尽量延长病人的存活时间。
经过有效处置,上午10时许,伴随着心电监护仪不规则的滴滴声,阿红渐渐从昏迷中醒来。恍恍惚惚中,她喃喃自语道:“妈妈,想妈妈……”看来,弥留之际,阿红终于原谅了此前怨恨已久的母亲。阿黄随即接来了华老太,母女一见面,阿红便摸着老人枯槁的手,弱弱地说:“好妈妈,有命不怕病,治病不治命。我命该如此,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谁都不怪!”
很快,阿霞来了,阿明也来了……她们开始了全天候轮流陪护,阿丽两口也隔三岔五从W市远道前来探望。其间,华老太因为要在家照顾华老爷,每天过来一两个小时。每次来时,她都带着佛机和贡品,在单人病房里小声放着佛曲,口中念念有词,沿着床边扑打着,说是在驱赶小鬼。阿霞的老公阿军听得多了,不信鬼神的他,曾悄悄对阿宝说:老人总这么弄,连我这样一个大男人,晚上回家都得开灯睡觉,更别说一个危重病人,恐怕吓也给吓死了。
此言不无道理。记得那天阿红用力紧抓着阿宝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先是指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说她看见上面有4个小鬼,催促母亲快点赶走。之后,她又非要阿宝现场给远在国外的儿子打电话不可,说今天会有7个小鬼去找他,让他一定要提前躲好。阿宝只能以儿子正在上课为由,说等到晚上再打,半推半就给马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