犍牛乃是何许牛（第1页）
犍牛乃是何许牛
一
同学朋友聚会，常做东的，是位酷爱在手机视频里看斗牛赛的主儿。他原本姓马，只因饭局上几乎逢场必谈斗牛之事——大概就像老舍先生年轻时在纽约华人聚会上，总喜欢讲乌龟王八的趣事那样——于是乎大家不约而同地称他牛哥，而他本人也曾一度引以为荣。渐渐地，这班一度自嘲为“狐朋狗友”的兄弟，继而成了妥妥的“牛友”了。
一次席间，牛哥屡屡提及“犍牛”一词。醉眼朦胧不明就里书究气颇浓的老白，忍不住操着孔乙己的腔调，多嘴插了一句：“犍牛，乃何许牛也？”考虑到现场有女生在（牛友声明：本群聚会通常不邀女生，因为若她们在，大家难免沐猴而冠假装斯文，喝酒说话都放不开手脚），牛哥遂调低音量，故作神秘地说：“兄弟，怎么样？孤陋寡闻吧。这么说吧，就像咱古代的‘人中太监’，犍牛乃国际通用的‘牛中太监’。懂了吗？”众人听罢会心一笑，话题就此打住。
曲终人散，孤陋寡闻的老白，回家后赶紧登陆百度补课。如此方知：犍牛，果真是阉割过的牤牛亦即公牛。好好的牤牛为何要阉割？词条里说，牤牛生长过程中获取的营养和能量是一定的，如果不阉割，部分就会流向生殖系统，导致产肉量或肉质下降。再者，阉割的公牛性情温顺，没有**期，没有**和求偶行为，既不会伤人，也不会因争夺配偶产生争斗，内耗少了自然也方便管理。
看到这，老白不禁又纳起闷来：这阉割过的温顺犍牛，与血腥惨烈的斗牛赛有何干系？讨教电话里，见多识广的牛哥，神气活现地作了如下解说。
“兄弟，斗牛节，知道不？我说的是西班牙的斗牛节，可不是咱国内苗族或者侗族的斗牛节。要我说，咱中国人斗牛太文明太保守，远不如人家玩得惊险刺激，更没人家的阵仗大调门高。你看人家西班牙，拥有300多家斗牛场，光是马德里那家最大的文塔斯斗牛场，一次就能容纳2。5万人。每到斗牛节，你再看那阵势，啧啧啧，那当真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山人海，万人空巷。且看那数不清身着节日盛装的俊男靓女，呼呼啦啦一齐涌上街头，那个人兽混战啊，真比星球大战还牛掰！几十头非洲纯种公牛横冲直撞，撵得人啊，那是狼奔豕突、鸡飞狗跳；撞得人啊，那是人仰马翻、鬼哭狼嚎，你别说还当真偶有动作笨拙的倒霉蛋，竟当场一命呜呼。总之，那牛才真叫一个牛啊，简直是牛气冲天了！”
“好了好了，牛哥，别扯远了！这些我都知道，我问的是犍牛的事。”眼看那破手机里的电池量呈断崖式地嗖嗖下坠，老白不得不善意打断牛哥的自嗨。话筒里一通喝水声过后，牛哥接着掰扯道：
“话说街上的人兽混战折腾完后，斗牛穿过固定路线，便被引入赛场的圈栏里。好家伙！这时你看那些个牛魔王啊，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血脉偾张，狂躁不已。登场献祭前，得先让它们安静下来养精蓄锐不是。你猜怎么办？倘若让母牛们在圈栏里等着，牤牛们肯定会兽性大发，三下五除二瞬间把它们干翻在地，将先前一路上被众人惹怒的激愤，一古脑儿发泄到母性同胞身上。因为动作幅度过大，难免消耗太多体力，进而影响出场表演的效果。这时，只能由犍牛粉墨登场了——兄弟莫急嘛，这不说着说着自然就转到正题上来了么。且说这些阉割过的犍牛，个个体格健硕，力大无比，既对抗得住牤牛的强力冲击，关键是它们性情温顺没脾气，又能很快将牤牛安抚平静下来。你想想，要是没这些温柔敦厚的犍牛，哪来精彩刺激的斗牛大赛。乌拉！犍牛乌拉！！”
听罢电话里牛哥热血沸腾**四射的一番精彩演说，老白心里不禁惊叹：人类真不愧为万物之灵，竟能别出心裁发明出如此神操作！更令人发笑的是，正当他要挂断电话时，话筒里竟传来牛哥自编自唱的一首戏谑打油诗，活脱脱一幅玩世不恭者的自画像：
东风吹，战鼓擂，
我是斗牛我怕谁；
且把犍牛当阿妹，
出场挂了无所谓。
二
且说地道乡巴佬出身的牛哥，硕士毕业后原本考进某市府机关工作，凭着踏实肯干头脑灵活，曾官至副科。自述当年正春风得意时，却因工作用力过猛，加上心直口快，遂遭“太监”妒忌并算计（牛哥总喜欢用太监指代那些惯于溜须拍马的小人，真让人无语）。仕途受挫后，愤而下海经商，居然因祸得福挣得几碗碎金碎银，这才有资本当牛哥，动辄吆五喝六请客吃饭——尽管创业早期他开奥拓时，也老说人家开的奥迪难看。这段怀才不遇且一言难尽的不堪经历，在前期聚会中，他并不忌讳，至少当众说了不下十次八次吧，以至众牛友早已听得腻烦，只是碍于他东道主的情分，才不便出口加以制止。
说心里话，这个大大咧咧的牛哥也不想想，连自诩为“天选之人”的犹太佬，都免不了要经受数千年磨难，更况吾等凡尘夫子，谁不是生下来就哇地一声哭！谁闯**江湖没见过几个小人！倘把小人称太监，岂不成了骂阿Q“断子绝孙”的那个小尼姑，未免太毒舌了点吧。再说现实生活中，那些小人不仅可以儿孙满堂，甚至不乏情人和私生子，说人家是太监也不符合基本事实，哪怕称其为“人精”或者“哈巴狗”也稍好听些。
在七七八八常相聚的一众牛友中，与牛哥过从甚密者，是人称“顺风牛”的老欧。老欧乃牛哥初中同学，当地某绿化公司小老板，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聚会时话里话外听得出，当年牛哥下海前没少帮衬他。老欧八面玲珑、善解人意，据说在家打麻将时，总是故意输给丈母娘，因而牛友们私下戏称其为“顺风牛”。
这天，“顺风牛”借得牛哥一张老脸出面，总算从镇政府欠他多年的二百多万绿化工程款中讨回二十万元，遂决意设宴答谢。令人不可理喻的是，晚宴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牛哥竟又唧唧歪歪，咧咧起“昨夜又东风，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那些破事。
末了，他竟高谈阔论补充说：和做人一样，为牛一世，也实属不易。随后，他又借题发挥大发感慨，开始为牛打抱起不平来，说什么牛原本就是“牛”，论实力哪是人干得过的，所以比赛时人才不得不自作聪明使阴招——先是长矛放血，后是花镖加身，斗牛士还当面抖动那充满邪恶挑逗的红方布，仿佛只有这样人牛对决才显得公平些。其实，明眼人谁不心知肚明，这对牛来说，何谈公平！天理何在！
说到激动处，牛哥长吁短叹之余，竟自顾自地自摸了一盅。看他那副壮怀激烈慷慨陈词的气派，俨然一个侠肝义胆颇有担当的“网红公知”。只可惜，当下仅有牛圈里这寥寥无几的酒肉铁粉，倘是鸡圈、马圈、羊圈甚而十二生肖圈里，全都有百万级粉丝，单凭牛哥这副不折不扣的“愤青相”，岂不是上房揭瓦下楼找打！
这当口，长于见风使舵的“顺风牛”，主动接过牛哥的话头随声附和起来，说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打听牛哥谈牛说牛多了，夜里经常梦见牛。就说昨晚吧，他先是梦见耍猴的，但见主人给几只弥猴套上长长的锁链，穿上滑稽的衣服，还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以下是他的原话：
“这班猴兄猴弟忍饥挨饿鞭子加身，屁颠屁颠满地跑得滴溜转，不就是为混口饭么，你说可怜不可怜。谁知，此时刚好上钟路过的一头老黄牛，听到现场有人这么议论，竟鼻子一酸，对说者发起牢骚诉起苦来：唉！说起来都是泪啊。猴老弟脖子套根链子，那还算舒服的呢。看看我，好端端的鼻孔上硬生生套上铁环，弄得俺老牛鼻子和眼睛常年发炎、经常流泪。哼，说什么‘牵牛要牵牛鼻子’，不知啥牛人咋想出来的。”
见牛友们个个仰头咧着油花嘴，听得有滋有味，“顺风牛”继续以老黄牛的口吻，直讲得眉飞色舞以至口飞白沫（大家知道牛反刍时本来就是这般模样）：“牛人们哪个不知，那猴老弟平时吃的可都是瓜果蔬菜，可俺老牛家吃的虽是秕糠粮秣，挤走的却全是鲜奶鲜汁。尽管俺牛家人一贯老实本分、踏实肯干，却偏偏有人动辄说什么‘牛逼哄哄’，其实与其称我们‘牛逼哄哄’，倒不如笑我们‘傻逼歪歪’更准确！再说了，耍猴纯属消遣娱乐而已，累归累也多少丢点面子，但至少没生命之虞。斗牛那可是要掏俺心肝要俺性命的，你说俺牛家惨不惨！你说这世道公平不公平！你倒是说呀……”
不得不服，这“顺风牛”实在太有才了，居然声情并茂地抖落出这么个耸人听闻的寓言故事，关键是末了还不离斗牛主题，既合了牛哥的意，又助了牛友的兴。众人听罢，自然觉得蛮有趣蛮开心，于是不免举杯相庆。
三
一番觥筹交错后，只见牛哥咂巴了几下嘴，竟话锋一转，又无奈地作了一番颇具佛系况味的自我开解：“和猴子比，人对牛确实有失公平，但话又说回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狗吃屎、狼吃肉，不由得你不认命。要是牛嫌不公平，那小白鼠、赎罪羊、堕胎儿，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动物园’，会怎么想怎么看？他们岂不更觉得冤！”牛哥当时已喝得偏高，有点吐字不清，“估计想说的是‘窦娥冤’吧”，现场有牛友小声嘀咕道。
“再说啦，即便同是猴子，这猴子和猴子也不一样，弥猴只配供人玩耍，别以为自己是金丝猴——金丝猴才是美猴王呢。同样，牛和牛也不一样，谁都不能不承认，与放血的斗牛比，这阉割的犍牛，倒是蛮幸福蛮潇洒也蛮自在的——虽然没了**，却能幸运地保住一条牛命，还省去了不少非分之想。这岂不正应了那句老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便你再牛，也甭指望好事都给你一家，此乃天地之大道也！牛啊牛，你就知足常乐吧！”
话至此，牛哥打了个响嗝儿，接着发挥道：“这说明啥？倘若换作人，当然也不可太牛——建议列位往后别老是喊我牛哥牛哥的，净他妈的让人误会（牛哥没喝高时从不说脏话，他当然会顾及到先前身为体制中人的体面）。信不信？如果你牛大了，和斗牛一样，必会有人给你放血，以求得所谓的公平竞争。所以嘛，人生在世，你要想吃香的喝辣的，就得没脾气别牛逼。想想看，谁愿伺候个脾气大牛哄哄的主。犍牛只因生理缺陷没办法，才不得已而为之。是也不是？”
平心而论，初闻“牛哥牛论”，老白总觉得他在乱拉茶壶盖，乱点鸳鸯谱。牛哥嘴里的“牛中太监”与“人中太监”，虽从根部讲，两者确有相似之处，但其差别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望而知，何必总是搅和在一起呢。毕竟，人是人，牛是牛，老话说凤牛马不相及，更况人和牛呢。
退一步说，这“牛中太监”个个膘肥体壮，无忧无虑，一心只顾着为人类服务；可“人中太监”，则人性完全扭曲变态，言行举止难免离奇古怪荒诞不经。这“牛中太监”，具有安抚牤牛、黏合众牛的谐和美德，而“人中太监”，多是些勾心斗角、搬弄是非、溜须拍马、心狠手辣、蝇营狗苟之徒，极尽败坏政治生态和社会风气之能事，何曾真心为国为民效力过！
如此看来，犍牛其实并不牛，太监多有奸诈之嫌，两者岂可同日而语！像牛哥那样无端将其混为一谈，实在是抹黑犍牛糟蹋犍牛了。诚然，太监也不全是小人坏人，历史上确实不乏凭借卓越成就而青史留名者，如明朝曾率领船队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以及汉明帝时期对改进造纸术居功至伟的宦官蔡伦等。
回到酒局现场，正当满桌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应答时，桌上那位被誉为“智慧牛”的老刘，脑瓜子一激灵，趁着酒兴将了他一军：“牛哥，你说这么多，我只想问一句：假如来世你投胎转世要变成牛，且只能在‘放血的斗牛’与‘阉割的犍牛’中二选一，你会选做哪个？难不成要改做温顺的犍牛？”
孰料，“智慧牛”的这一神来之问，竟一时难住了神通广大的牛哥。众目睽睽之下，他硬是翻着白眼愣了半晌，方才略带几分不满地回敬道：“要么斗牛般悲壮惨烈地死，要么犍牛般屈辱苟且地活，难道这两种命运有差别吗？再说，这有得选吗？转世之事不是老天爷做主的事吗？再说，你凭啥说我会投胎转世变成牛，明明今世我只是个看牛的，转世还做看牛的不成吗？再说，你为啥放着好好的今世不说，偏爱叨叨来世那虚头巴脑的烂事？这岂不是明摆着在发神经闲扯淡吗？”好家伙，牛哥回敬的这套“闪电五连鞭”，径直把这位笃信灵魂不朽的“智慧牛”干蒙圈了，只见他傻傻地亮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夸张表情包，四下里环视着牛友。
“牛哥所言极是，还是今世好、今世好。”“顺风牛”见状赶紧挺身而出替牛哥打圆场，“就拿今人与前人比较吧，你看当下甭管什么人，不但没人会像过去那样，要么强逼你阉割当太监，要么想多生还不让你生，现在则鼓励你可着劲儿生，二胎三胎多多益善。假如你本事真够大，一次来个五胞胎，听说政府还替你全养着呢。这简直就像歌里唱的：幸福好似花儿开。对不对？牛哥。”
“说得好！还是欧老弟心态好，说起话来满满的正能量，听起来就一个字：很爽；两个字：真他妈爽。来来来，大家共同举杯大团圆，散伙后都他妈赶紧回家生二胎去！”牛哥自知酒力发作，不宜久留，便一锤定音决意收摊。只听得现场叮当一声响，小酒纷纷落入肠。放下酒杯，众牛友一边起劲地鼓掌，一边打着腹语狂笑不已。
哈哈哈，一个怀才不遇玩世不恭的老愤青！
哈哈哈，一个圆滑世故口吐莲花的马屁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