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皮蛋(第3页)
“妈,我从没怀疑过您的人品和为人。我最最不理解的是,您脑子里为啥总喜欢装那些离奇古怪的东西,它们即使不算歪门邪道,至少也是旁门左道啊。”
该是直呼其名曝光这个所谓神功大师的时候了。百度词条显示:沈昌,男,江苏启东人,1956年2月生,1990年创立沈昌功,又名沈昌人体科技。他以举办报告会、培训班,兜售非法资料、信息茶等手段,宣传封建迷信,欺骗愚弄群众,聚敛大量钱财。2000年沈昌功组织被依法取缔,后因经济犯罪他被判刑12年,并处罚金人民币894万余元。据传,他在狱中以发明所谓按摩器专利产品——即前述那个铅球大小的红色圆球为由,被提前释放。
沈昌出身于一个有巫术传统的家庭,在大专班学习期间就练起了气功,毕业后突然宣称自己具备了一种特功,即经由他意识调控的某种信息,可以祛病强身,促进人类健康和社会进步。调控技法之一是辟谷,即在一定时间段内,通过练功可以直接吸收阳光和空气中的能量,以此代替吃饭喝水,就能达到强身健体的效果,并公开声称,如此在中国土地上再生50亿人没问题;技法之二是想象,即通过练功时发挥想象力的作用,就能自我治愈各种疾病,并强调有病不必去医院,如果让医生看病就是心不诚。
阿红在公园练功后期,七十多岁的华老太从电话里听出女儿嗓音已严重嘶哑后,因放心不下,又担心女儿反对,在没有事先打招呼的情况下,生平第一次乘飞机悄然奔赴北京。那天早上,突然接到阿霞接站通知的阿宝,来不及告知已去公园练功的阿红,便独自开车去机场接站。
上午10时许,接站回来途径北二环时,阿宝专门拐到公园,想接上阿红一同回家。到达西门练功点时,做功已经结束,但尚有几位老人正在收拾行装没走,此时的阿红已不见踪影。阿宝随即反复给她打手机未接,给家里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分析她可能正在地铁或公交车上,人声嘈杂没听到电话。
回到家里,依然不见阿红的身影。安顿好岳母后,阿宝便步行顺着阿红平时必经路线往回寻找,终于在附近一家餐馆玻璃窗前,看到她正在里面吃饭。当时病情时好时坏的她,那天嗓子一度难以发声,以至无法接听电话。
母女相见,俩人长时间地手摇着手,相互凝视,泪眼模糊,万千话语尽在不言中。此情此景,即使阿红能言语,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那晚,利用阿红在客厅练功的机会,阿宝将老人请进书房。为了表示对沈昌功的质疑,他专门打开电脑,从网上搜出当年的庭审视频。画面中,法官现场摆出5杯同样的茶水,让被告席上的沈昌辨别哪一杯是他发过功的信息茶,结果他呆若木鸡,哑口无言。
“理解是幸运,不解是正常。他们都不懂,想说清也难!”那时的华老太铁嘴钢牙。
沈昌一直声称最擅长调治乳腺瘤,曾现场使十多名患者肿瘤变小乃至完全消失,并且不仅可以将肿瘤调小变无,甚至可以反向让它重新长大变回原样。网络视频上确有相关方面的带功报告,但见人山人海的礼堂内,多位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模样的人坐阵台前,沈昌通过无接触的手势推拉,同时给十几名患者发功。然而,有关调控结果则全是听他自己口头说的,在他印发的所有个人资料中,阿宝从未见过有关专家签名的权威报告。如此重要而有说服力的试验结果,倘若是真的,他没理由不深加利用。
“既然沈昌这样法力无边,何不当场让某位女法官长出肿瘤,然后再让它变没,以便让法官们心服口服,进而使指控不攻自破?”面对网络调控视频,阿宝继续犀利地对老人发问道。
“你说这种妄语,是会造恶业的。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气功需要气场,治病也需当事人配合。都是像你们这些不信之人,老是给负能量,减损了气场,效果自然差。”华老太生气地责怪道。
那期间,阿宝还告诉华老太,在顾老师的引荐下,他和阿红在京第一次见到出狱后的沈昌时,他额上有块尚未痊愈的伤疤。阿红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夜深人静路遇劫匪被人打的。后来,阿宝上网浏览时无意中发现,网上有不少诸如“沈昌在某地又出来骗人了”等帖子。联想到这些年他四处托人注销网上恶评的做法,阿宝恍然大悟:受害者绝非阿红一人。他高度怀疑沈昌头上的伤疤,是被受害者复仇所致,而他根本就不敢报警。
还是把镜头切回华老太家中吧。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华老太不服气地解释道:“医学远非万能,你能保证到医院就一定能治好?你可以打听一下,放疗化疗的副作用有多大,术后又能活多久。我们做出这种选择,也是看了很多资料、咨询了很多人的。”
“万事皆有两面性,无论怎样选择往往都难得两全,都隐含着部分赌的成分,这是事实。但是不同的选择,胜算的风险系数大不相同。想一想,一只离散的羊,相比于羊群里的羊,被狼吃掉的概率是不是天差地别。纵然我们无法确知到底什么更有效,但总该大抵能够预见到什么更危险。”阿宝痛心疾首地反驳说,“当我们面对多种选择举棋不定时,最简便省事的办法,就是随大流,这样即使吃亏了也不至于后悔。医学虽非万能,却是当前的主流疗法,我们为什么要特立独行,甘愿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浩瀚宇宙,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阿宝一向认为,人生在世,同样应心有所向、行有所归。当你自诩什么都不信的时候,事实上你恰恰选择信仰了虚无。信仰的天空如此绚烂多姿,只要笃信以善为本,虔诚为要,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石一鸟,皆可引以为信。基于这样的想法,阿宝从不干预甚至可以说一向十分尊重华老太的信仰选择,他感到愤懑不解的是,在追寻宗教和功法的道途上,华老太显然已经剑走偏锋走火入魔而不能自拔。
其实,所谓江湖大师的功夫,说到底是靠心机和忽悠。流传的大师套路有三句话:病挺重,但能治,得花钱。其实,一般来说,这后一句话是不可明说的,因为一旦谈钱,就可能涉嫌非法行医,要承担法律后果。所以他们大多闪烁其词,拐弯抹角挖坑诱你自投罗网。有一次,沈昌就在餐桌上对阿宝说:郑州有位病人出10十万元请他过去调治,这不,因为正给阿红调治才一直没时间去。当时阿宝会意地说:“没关系,只要能彻底治好阿红,我们给20万也无所谓。”生命至上,阿宝愿意倾其所有孤注一掷。
信仰一种东西很难,摆脱一种执念更难。可以想象,阿宝和华老太的这场激辩,注定无果而终,不欢而散。回到农家院,遥望满天繁星,阿宝只能以泪洗面,喟然长叹:白天不知夜晚的黑,夜晚也难见白天的亮。一个眼睛斜视的人,起码承认别人是正视的;而一个心灵斜视的人,却总认为斜眼的乃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五、病急投医
位于县城西南两公里处的农家院里,客厅窗前两棵原本长势喜人的石榴树,由于平时无人搭理,本是应该开花结果的时节,却因受了虫灾已经枯萎,俨然是个不祥的预兆。
这个农家院,是多年前阿红逗留老家期间一手设计打造的,虽陈设简朴,但风格独特,精巧雅致,令人赏心悦目。庭院正前方不远处,有座造型优美的小水库,人称小三峡。水库南畔的山丘上,一年四季松涛阵阵,松林间飘着五颜六色的片片幡经,随风时时给人送来祝福。往日里,身体状况稍好时,阿红会带上毡子爬到半山腰,躺在一块巨石旁的平台上晒太阳。用她的话说,是“吸天地之灵气,收万物之精华”。
此次阿红进驻后,考虑到身边需要近身护理,虽然起初她并不情愿,后来也只能让唯一有自主时间的阿霞,前来协助照料日常起居。此时,阿红的胸部还插着上次到医院检查时安上的导管,以引流心包里的积液。她点名让性格温顺而又心灵手巧的表妹阿玲即阿浩的妻子,每天上班前过来帮忙换一次液包。
医院放弃了治疗,功法治疗又彻底失败,还有啥好法子呢?常听人说,偏方治大病,高手在民间。于是,阿丽和阿玲几经打探认识了临县一名老人,据说当年他也得过癌症,被医院放弃后,通过自己调制偏方治疗,竟奇迹般痊愈。之后,他乐善好施,为不少濒危患者提供偏方制剂,相传治好了一些人。征得阿宝和阿红同意,她俩决定前去拜访这位长者。走前,阿玲悄悄告诉阿宝,对方电话里有言在先,说只图积德行善,不卖药只赠送。于是,阿宝匆忙为他备上像样的精致礼品。
一见面,老大爷直言不讳地说:凡来找我的,大都像你们大姐这样被医院判了死刑的,我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能否彻底治好不敢打包票,但多活十年八年没问题。末了,他送给来者一大包研磨成粉的偏方药,据说成分主要有蜈蚣、壁虎、蟾蜍等,名之曰以毒攻毒,阿宝故此称之为“五毒粉”。
就在探访那位长者的同一天,华老爷突然骑着电动车来到农家院,送来一个鼓囔囔的大提包。现场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包成捆的人民币,看上去足有十七八万。
“这是我和你妈一辈子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原本想等我们老了,留给三个女儿家的孩子。现如今,你们看病需要用钱,你们是家中老大,对家庭贡献也最大,我和你妈合计着,你们今天就看着分了吧。”
看着老人那慈善仁爱的样子,阿红与阿宝对视了一下,彼此摇了摇头。阿红转头望着老人,泣不成声:“爸,我们有医保,也不缺这点钱,您身体不好,手头怎能不留钱应急!”
“医保归医保,可民间偏方用药不是报不了么,再说孩子出国念书花费很大不是。”体弱的华老爷喁喁细语。
“不行不行,如果手头没点钱,等你俩老了,万一哪个孩子不孝怎么办!”夫妻俩坚辞拒绝,最终硬是让阿霞把钱给老人送了回去。
必须承认的是,包括华老太在内,阿红的父母,正如天下万千父母一样,无时无刻不深爱着自己的儿女,甚至恨不能拿自己的命换儿女的命。这一点,阿红和阿宝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重疴当用猛药,服完几剂熬制的五毒汤后,阿红的症状曾一度有所好转,至少没有加重的迹象,这让全家人喜不自胜。但好景不长,不久后她的四肢浮肿又开始加重。
这时,妹妹阿明的老公、二婚进门的阿黄,又言辞恳切地向阿宝推荐了W市的一名退休老中医,说他的原配夫人几年前患胃癌,因发现得太晚,虽然联系上了这名老中医,但还没来得及治疗便突然离世,很是遗憾,希望大姐能做最后的尝试。
病急乱投医,阿宝和阿黄旋即陪同阿红,赶往老中医诊所。一见面,对方从抽屉里端出厚厚几大本病例,说这其中多数病人的情况和阿红极为相近,且大都经由他之手治愈了,让阿红放心用药。就这样,他们又从这里买下了一大袋中草药,遵医嘱拿回家熬汤服用。一个月疗程过后,病情仍毫无起色。
无疑,这是一场生命的狂赌,也是一场信仰的角力。
六、红皮蛋落
金秋十月,碧空如洗。清静整洁的农家院里,一脸憔悴的阿红,眼下正卧在室外躺椅上安神静养。阿宝则温和地站在一旁,为她梳理着略显凌乱的头发,其中不乏缕缕银丝。
“啥样的故事?”阿宝问。
“少年囧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