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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皮蛋
十年生死两茫茫,常思量,情难忘,夜来幽梦忽还乡。值此阿红仙逝十周年之际,阿宝谨以此文献给爱妻。愿逝者年轻美丽的生命,能唤醒迷途者的愚昧,救赎欺世者的罪恶,重拾科学与文明的尊严。
——题记
这是一个关于美丽生命陨落的悲情故事:为了美丽,惧怕手术台;为了美丽,笑对焚化炉。简言之,这是生命的美丽与哀愁。
当我们跟随主人公阿宝,走进这个幻梦般荒诞离奇的真实故事,透过它层层神秘的雾障,了解到故事背后隐藏的真相,相信无论局中人还是局外人,遗憾和痛惜之余,都会感到震惊和愤怒,进而引发关于生命的诸多深层思考。
一、机载还乡
2015年9月10日,一架满载乘客的国航班机,从首都机场腾空而起,直飞东部滨海小城W市。
机舱外,晴空万里,白云悠悠。机舱中部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紧握着女人的手,神情麻木,一脸无奈;身旁的女人面容憔悴,表情淡然。虽说这十多年来,这条航线他们曾往返过数十次,但这一次显然非比寻常。一路上,他们茫然地望着窗外,不言不语。
飞机上的夫妻二人,名叫阿宝和阿红,俩人早年乃高中同班同学,阿红是全校公认的校花。高考时阿红考取了省城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阿宝则考入军校,服役多年后转业到北京一家事业单位工作。阿红分居10年后随军落户到北京,短暂打过几年工后,成为一名全职太太,相夫教子,操持家务。
夫妻后面隔排,坐着一位60岁左右的瘦削男子,头发稀疏,额头宽大,中间有一方突起似丘陵,脖子颀长似螳螂,看上去精明干练。此人,曾一度被众人尊称为“特功大师”,此行是跟随这对夫妻前来调控治病的。
经过个把小时的航行,飞机在W市机场缓缓降落。在阿宝的搀扶下,阿红最后一个缓步走出航站楼。令人惊诧的是,对于这样一位重病患者,接站人群中却不见一位直系亲属。
前来接站的,是阿红的表妹阿丽和老公,以及花甲之年的李阿姨。李阿姨是阿红母亲华老太的一位道法同修,据说也擅长某种功法治疗,显然她是受华老太委托前来接站的。走出出站口,阿红一头扑到李阿姨怀中,啜泣不已。之后,俩人便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稍事休整。
阿宝见状,只好先行引导大师上了阿丽的车子,直奔提前预订好的宾馆。就在驶离的一刹那,阿宝陡然看到人群中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材中等,但健硕如俄制T90坦克。对方可能担心被认出,急忙背过身去,后腰间隐约露出一节黑色伸缩棍。
阿红大学毕业分到W市,随调北京前,曾在这座城市一家国企工作过7年,由普通科员升至办公室主任。阿红原籍是W市下辖的D县,离W市区约50公里,那里住有她的亲生父母和两个妹妹。照理说,重病染身的阿红此行回乡,应该回到D县才对,然而她却执意没去。
早年在W市生活的那些年,阿红与同住本市的表妹阿丽交往甚笃,感情之深甚至不亚于两个亲妹妹。阿丽文化程度不高,入世创业较早,为人通情达理、豁达晓畅,做事风风火火、干练泼辣,颇有女汉子气派。小俩口经营着几家规模不小的汽配公司,生意兴隆,家境殷实。阿丽确实很重情义,两天前得知阿红要奔她而来的消息,立马将自己一套空余房屋腾出,亲自带着员工连夜清扫干净,并配好必备生活用品。
同机而来的这位大师,此前一年多,在北京先后为阿红做过18次所谓带功调控。就在登机头两天,他为她做了最后一次调控,并言之凿凿地说,他透视了一下,阿红大的脏器并无大碍。这次调控,他用一根铝合金笤帚杆,自下而上用力推轧阿红业已浮肿的胳膊,说是要把积液赶至淋巴排出。现场虽然硬生生压弯了笤帚杆,但阿红居然没叫一声疼。
调控后次日,天刚蒙蒙亮。习惯于从网上对照症状自我诊断的阿红,绝望地对阿宝说:“我已是晚期的晚期的晚期,可能是大师老了,功力退化,我不想在北京出事,咱们回老家吧。”就这样,她不顾阿宝的反对和去医院的建议,决意放弃治疗,叶落归根,在老家度过最后的时光。岂料,大师听说后,主动提出跟随前往继续调控。碍于情面,夫妻俩不得不为他临时补订了机票。
到达W市当晚,安顿好阿红后,阿宝则约上一名朋友陪大师吃饭,聊表地主之谊。饭前,当阿宝来到宾馆接引大师时,没想到,此时他房间里已挤满五六个人,其中不乏从D县远道赶来的粉丝。这是大师的一贯做派:每到一处刚一落地,便四处联络不明真相的粉丝前来驻地。
像以往每次一样,他正襟危坐在靠背圈椅上,嘴角露着狡黠的微笑,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快速揣摩着每位来者的心态。然后,颠来倒去又耍起那几个小把戏:一会儿拿出电吹风,为这人吹上半边脸,“比较一下,看这边的皮肤是不是紧致光亮了”;一会儿又拿出刮痧板,为那人刮几下脖颈,“怎么样,牙还疼吗”。最后,他又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铅球大小的普通红色圆球,说这是他最新发明的专利样品——按摩器,没看连包装都还没来得及做。然后,他躺在**把球垫在身下,边演示边解说,请大家体验试用。有人问到价钱,答:180元一个。
就在阿宝陪同大师吃饭的同时,阿丽家里,遵照阿宝的事先安排,身边人正异口同声劝说阿红,不管下一步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方式,都应尽快到医院检查一下,先搞清眼下身体的真实情况。
阿红罕见地同意了。这是自染病近两年来她第一次接受正规治疗。
二、公园糗事
阿红病重之际执意回乡,缘何没有奔着自己的父母和妹妹而去,而是直接投奔了表妹阿丽呢?这得从她的家庭关系说起。
阿红的父亲华老爷,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性格耿直,为人和善,是当年全省为数不多的特级教师。由于先天体格较弱,加之常年辛苦劳顿,四十多岁曾得过心梗,晚年又患过中风,虽经治疗恢复尚好,但反应迟钝,说话结巴,因此在家中不大主事。
华老太宽厚仁慈,古道热肠,且颇有母仪天下的气度。可能因为早年吃过不少苦遭过不少罪,一直作为家庭主妇的她,意志坚定,极有主见,是家中大小事情无可争议的定盘星。3个女儿陆续成家立业后,华老太广场舞不跳,太极拳不练,却偏偏剑走偏锋,痴迷于各类希奇古怪的功法,因此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江湖术士。当年阿宝和阿红新婚时,华老太正在这位特功大师的功点服务部兼差。阿宝休假回来,她时常带着这小俩口前去观摩。就在这期间,小俩口认识了功点负责人顾老师,以及这位难得一见的神秘大师。
可能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吧,阿红的两个妹妹性格也都固执倔强,喜欢钻牛角尖、认死理儿。阿霞从单位辞职后,不经意间进了一家疑似传销组织供事,乐此不疲,百劝不悔,其间借走了家里家外数十人的身份证,信誓旦旦豪言3年内让每家收入过千万。妹妹阿明善良美丽,但生性略显愚钝,在商场当了一辈子售货员。因初婚不听劝、二婚不争气,也没少惹阿红着急上火。身为家中老大,考虑到父亲的健康状况,阿红几欲挑起家庭重担而不能,统筹起来总有四处漏风之感。
患病后期,阿红曾无奈地对阿宝说,所有癌症都与心气有关,通常潜伏期都在10年以上。回想过往的这十多年,身边亲人都干了些什么事。言外之意,如今她成为这个样子,部分地要归咎于某些亲人的不堪和刺激,尤其是她一度认为是母亲带她深陷错误的治疗道路。此次回乡,她手里有份5人黑名单,是她声称至死也不想见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母亲和两个妹妹。
阿红与父亲华老爷一向感情甚笃,为了陪伴父亲和带他看病,儿子出国留学后每年她都独自回老家待上数月,住在县城边上一座自有农家院里——4间平房前带一个小院。这里有山有水,景色怡人,被当地人视为养老圣地。
令阿宝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一向独立自信的阿红,对表网上知识自诊为乳腺瘤后一年多,从未告知阿宝实情,而一直谎称是轻微的炎症。阿宝是最后4个月,从华老太、功点负责人顾老师等人的通话中偶然获知的。一再追问下,阿红这才道出实情。她说,小时候她骑车时曾重重摔过一跤,车摇把正好顶在了胸部,伤好后里面留有结节,为此还休过一段时间学。
那年留守老家期间,母亲华老太专门请来所谓功力深厚的顾老师和得意弟子王大姐,登门在平房西屋大炕上,为她做了半天脊柱正位和刮痧,因用力过猛,导致结节撕裂后感染。阿红说自己的病就是从那时开始发作的。至于为何不早说实话,她解释道,阿宝工作很忙,胆子又小,不愿让他分心走神和担惊受怕。阿宝听罢,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也因此,顾老师和王大姐,就成了她此行黑名单里拒绝相见的余下两个人。
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有病其实并不可怕,只要科学治疗积极应对总有希望。更何况,乳腺瘤并非不治之症。那阿红究竟是如何步入歧途的呢?
人都说,女人一生两大爱:爱美,爱情。尤其是爱美,恐怕是女人一辈子最拿得起放不下的东西。正如猫舔毛发,宁要整洁漂亮,不要健康和性命。为了保全**,阿红坚决拒绝去医院检查治疗,而是在母亲的强力支持下,毅然选择了这位大师的功法治疗。
按照当年顾老师的说法,这位神秘的特功大师发起功来,能瞬间让花朵绽开或闭合,能霎时让灯泡变明或变暗,并且心眼已开,可透视遥视……换作任何人,能结识这样一位神乎其神无所不能的大师,惊诧之余都难免顶礼膜拜。更何况,那时尚且年轻的阿红和阿宝。
想当年,那是怎样一种狂热的场面:城里乡下,面包车、拖拉机、摩托车一齐上阵,成百上千的善男信女,被整车整车地运到县城常年租用的礼堂,男女老少摇头摆尾、似颠若狂,伴随着民乐里面传来的大师那嗲声嗲气的声音,一齐高呼“正常——正常”“下来——下来”“通——通”……做功完毕,服务部便开始兜售大师推广的信息茶、刮痧板、功带、自印图书资料等。
正是遵照大师的推荐,阿红在老家逗留期间,曾闭门辟谷长达28天,不吃不喝。后来也是听从了大师的规劝,她开始每天到北京某公园练功。工作日,阿宝像当年送孩子上学那样,起早开车将阿红送到公园,她做完功后乘坐地铁或公交车自行返回。双休日阿红做功时,阿宝便留在公园四处溜达,或远远地坐在椅子上观望。练完功,阿红通常还要到公园东北角的古代名医雕塑广场,双手合十做一番虔诚祈祷,然后俩人一起回家。
大约持续了两个月的练功后,有一天,阿红喜形于色地告诉阿宝,说她已功力大增,近期病情可能会有根本好转。接下来,便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堪回首的糗事。那个周六,和以往一样,公园里熙熙攘攘,游人如织。众目睽睽之下,阿红做功做到一半时,突然翻倒在甬道上,身体蜷缩,前后左右无规律地翻转着,看上去非常痛苦。坐在远处观望的阿宝见状,迅即冲上前,要搀她起来。
“别管我!”她厉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