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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意中找寻意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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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意中找寻意义

提及康德,世人大都耳熟能详:德国古典哲学创始人,继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后,西方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

人们有所不知的是,因为“胸腔狭窄,心脏和肺的活动余地很小”,康德天生患有疑病症,早年曾因身体不适甚至感到厌世。疑病症,当时被认定为一种认知能力的疾病,亦即一种精神疾病。罹患者总是不断抱怨想象中的疾病,由此可能会误判真实的健康状态。

令人惊异的是,康德别出心裁提出一个独特而简单的治疗方法:围绕吸引人注意力的职业——他那在常人看来枯燥乏味的哲学研究,确立起严格固定的生活模式,据说他出门的散步时间常被邻居们用来对表。他相信,只要患者能够习惯性地投身于这“刻意为之的分心”,对身体不适的抱怨就会彻底消失。正是通过这一独特方式,他一生坚定地维持了心灵控制其病态感受的力量,最终收获了享誉全球的智慧成果。

同是德国大哲学家的尼采曾说过:欲求和挣扎是人的全部本质。未得之,难免会痛苦和焦虑;得之,又觉空虚和无聊。因为欲壑难填和患得患失,故人生总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着。

佛教“四法印”之一诸漏皆苦(漏即情绪),则进一步认为,任何具有不确定和不可预测性的事物,都会带来痛苦。如此推断,即便像爱情、金钱、地位、权势等——这些在常人看来会带来快乐的东西,最终也会引起痛苦。以爱情为例,因为它不得不依赖于某个人或某件事物,一经失恋、离婚或死亡,必定会给当事方带来痛苦。这其中自然不乏真知灼见。

人生在世,没有人喜欢痛苦,但痛苦既然不可避免,就始终面临着如何自我调适自我转变的挑战。关键只在于,你以何种方式将痛苦导向何方?或者说,在此背景下,你将如何设定生命的意义。而炼狱般的痛苦一经超越,枝头绽放的将是爱与希望的花蕾,呈现于你眼前的,将是晴朗阔大的天空。

现实生活中,人们总是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去逃避痛苦、掩盖痛苦、对抗痛苦、消解痛苦,有人选择通过爱亲人、爱他人、爱社会来消解它,有人选择烧香礼佛、静修打坐甚至迷信乱力怪神来消解它,有人选择通过爱应酬爱旅游爱广场舞太极拳来消解它,还有人选择通过抽烟喝酒养宠物,甚至吸毒搞同性恋等极端方法来消解它。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通过爱读书爱工作来消解它。

康德秉持的“刻意为之的分心”,所揭示和强调的,正是在痛苦之外,通过找寻意义,以此忘记痛苦、转移痛苦、规避痛苦、消解痛苦。实则,即便在痛苦之中或者说于痛苦本身,也可以化苦为乐、离苦得乐,找寻到生活的意义。有例为证。

一位年迈的全科医生,爱妻子胜过世上的一切。两年前,妻子不幸去世,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患了严重的抑郁症。一天,他前来向专家咨询。专家问他:“先生,假如你先她而去,你太太会怎样?”

“啊?!”对方脱口而出,“那她可就受苦了,她怎么受得了!”

专家答道:“你看,她免除了这样的痛苦,是你替代了她的痛苦,代价就是你现在还活着,且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对方听后若有所悟,悄然离开。自此,他成功改变了对待不可改变之命运的态度,因为他至少看到了自己痛苦的意义——替代夫人可能承受的痛苦。如此一想,他顿时感到些许慰籍和幸福。

的确,人一旦找到蕴含其中的意义,痛苦就不再那么痛苦了,甚至牺牲也变得无所畏惧了。这似乎正应了叔本华的那句名言:事物本身并无变化,变的往往只是人的感觉。

这个故事,源自美国精神分析大师弗兰克尔《活出生命的意义》一书。弗兰克尔是犹太人,纳粹时期全家陆续被抓进臭名昭著的奥斯维辛集中营,他的父母、妻子、哥哥,全都死于毒气室,只有他和妹妹幸存下来。这是人间何等不堪忍受的伤害与痛苦!

难能可贵的是,弗兰克尔——故事里的这位专家,不但自己超越了这种绝大多数人熬受不起的苦难,更将自己的经验与学术结合,提出了著名的“意义疗法”。他鲜明指出:人主要关注的,不是获得快乐或避免痛苦,而是希望看到生命的意义。即使在看似毫无希望的境地,即使面对无可改变的厄运,人们也能找到生命的意义。无疑,他本人便是实践这种“意义疗法”的光辉典范。

“美国的孔子”、思想家爱默生说:“对诗人、哲学家、教徒而言,万物都是友好的、神圣的,万事都是有益的,每一天都是神圣的日子,每一个人都是神圣的人。”其实,岂只对诗人、哲学家和教徒,生活对每一个善于学习思考并具有坚定意志的人,皆是如此。对这些人而言,任何一种经历——哪怕是再大的挫折或苦难,也能转化为个人宝贵的财富。

被誉为“近年来中国诗坛最美收获”的“国民诗人”余秀华,因儿时脑瘫后遗症导致走路摇摇晃晃,写字慢慢腾腾,说话口齿不清。高中毕业后赋闲在乡村,却以《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人生豪迈,笔耕不辍,创作出《摇摇晃晃的人间》等一批享誉全国的美文佳作。其作品相当一部分,是以自己的残障人生为主题,书写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无疑,这就是通过书写将苦难转化为财富实现自身价值的典型例证。

爱尔兰著名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叶芝,年轻时代曾迷恋一个被他誉为“世上最美的女人”——演员茅德·冈,却因政见和性格不合,三次求婚均遭拒绝。心有不甘的他,毕生都“用古老的崇高方式”热爱着心中的这位女神,他许多“最精致的作品”(如《当你老了》)的灵感,都源自对这个女人的苦恋,为她创作的情诗被誉为20世纪最优美的情诗。茅德·冈甚至戏说道:诗人永远不该结婚,他可以从所谓的不幸中作出美丽的诗来,世人会因为她不嫁给他而感谢她。叶芝晚年对此也颇有同感,认为是这段无果奇缘成就了他,倘若当初两人结合,“我也许把破文字抛却,心满意足地过日子”。叶芝对待婚恋的这种态度可能会有争议,但他善于在失意中找寻生命的意义,最终将痛苦转化为财富实现自身价值的做法,无疑有可取之处。

纵观历史,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屈原、孙子、司马迁、陶渊明、李白、韩愈、苏轼、李清照、李后主等,无一不是在仕途受挫、官场倒霉后,才写出震古烁今的杰作。大概这就是“痛苦出诗人”的依据。

何以如此?一者,文学即人学,而苦难和挫折是人性的磨刀石,但凡文学之大成者,几乎无不经历过磨难,感受过痛苦,见识过肮脏。二者,文字不但可以取暖,也可以照明引路,它能为受凌侮的人重新找回尊严。一个优秀的作家往往是在治愈自己的同时,顺带着治愈别人。这同时也印证了一个道理:夜行之人,最好自带光亮。自带光亮,就是善于从痛苦和失意中自我找寻生命的意义。

人,随缘而来,缘尽而散,生命原本无意义,起初不过是自私基因的本能复制。所谓人生的意义,无不是在后天经验世界中自我开掘自我赋予自我灌注的结果。赋予人生意义的过程,就是寻求乐趣、倾注热情、自我实现的过程。尤其是当我们遭遇苦难面对挑战,而又无法改变环境的时候,就要努力寻求改变自我,实现自我救赎。在痛苦和失意中找寻意义,便可能愉快地享受一种不愉快的生存。

世人无不渴望幸福,并视之为人生的意义。倘问幸福是什么?回答肯定千差万别。像康德、弗兰克尔、叶芝、余秀华一样,无数不同领域成功者的实践,似乎清晰描摹出这样一幅景象:幸福就是忘我(也可称为陶醉或超越)。忘我的具体表征,就是当一个人全情投入他愿意干的事情时,极易进入心醉神迷、物我两忘的境界,这就是无限接近于幸福的状态。而实现这一状态的核心关键,就是善于在痛苦和失意中找寻生命的意义。

弗兰克尔提出的“意义疗法”启迪人们:世事虽无常,但在任何情况下,人都有选择的自由,都有能动的空间,都有翻转的可能。难道不是吗?即使一个人必须死,他也有权选择是勇敢地去死,还是怯懦地去死。愚以为,这对于所谓“躺平时代佛系人群”的奋起,似乎不无镜鉴。

是的,人生似潮汐,涨涨跌跌,起起落落。顺风顺水是顺利,逆风逆水是磨砺。每逢我们遭遇痛苦和失意,不幸跌入人生低谷时,不妨谨记莫言的那句至理名言:别人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种了荷花采莲藕,采了莲藕卖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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