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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豆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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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豆子

早年曾有人说,在农村长大的姑娘,谁不熟悉捡麦穗这回事呢。但依我看,在农村长大的小伙儿,未必见过拣豆子那回事,哪怕他们也曾捡过麦穗。

三个小男孩偷偷到水库裸泳,不慎被年轻女教师抓了现形。你说还有比这更令人难堪的吗?一件少年囧事,引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一个有关拣豆子的故事。

那年夏天,酷热难当。一日午后光景,大人们出工走了,邻居家黑不溜秋的郝大伟闲来无事,带着他的同班铁粉阿强,前来撺掇我同去水库野游,我心里自然像后来受邀给人当伴郎那样酷爽。

我的家乡地处胶东丘陵地带,早年因盛产石头开有不少采石场,废弃后经年累月积成大小深浅不一的水湾子,当地人称之为石窝子。因为基本粮田少,村庄被政府划为库区免缴公粮。如今搞新农村建设,这些深浅不一的石窝子,大都给填平了。

我当年就读的小学,建在村西北高坡上,再往西大约三四里地处,有个造型优美的大水库,中间有个小岛,因春天开有桃花,人称桃花岛。在孩童们心中,相较那些石窝子,这偌大无比的水库无异于梦幻般的大海。儿时的我们渴望跳出石窝子,体验那种海阔凭鱼跃的感觉,一如后来渴望走出山坳闯**江湖一样。

说走就走,我们仨光着膀子,只穿条破裤衩——当年就连大人也没专用泳裤,猫腰穿过水库旁一片青翠碧绿的苞谷地,蹑手蹑脚溜到水库东北角。那里是一条河流的汇入口,水不太深,河床也较平整。几百米远处,照例有大人也在光着屁股畅游。虽说混在其中同游,无疑会安全得多,可一想到人多嘴杂,没准他们啥时会不经意间向学校泄露天机,我们便有意避开他们。

下水前,我们先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觉得没啥异常。之后,野游经验最丰富还颇讲究仪式感的大伟,要求我和阿强学着他,先撒泡尿用手捧了涂在肚脐眼上,说这样就不会因突然受凉而肚子痛,或者腿脚抽筋什么的。尔后,我俩又学着他从河滩上攫起一把烂淤泥,胡乱地涂在脸上,看上去像极了今天电视里的特战兵,大伟解释说这样做既防晒又隐身。我和阿强都很佩服他知道的那么多,一如既往心悦诚服地喊他伟哥。

下得水来,手脚击处,水花四溅,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

扑通扑通——好痛快

咕咚咕咚——呛水了

优哉悠哉——看我的

奈何我哉——管他呢

不料,正当我们恣意放纵得意忘形时,忽见苞谷地里闪过一个人影,弯腰拎起我们的大裤衩,边走边撂下一句狠话:“哼,等着,有你仨好受的!”

“糟糕!好像是凤老师。”大伟赶忙抹了把满脸的水珠,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呼起来。我和阿强听罢,顿时大眼瞪小眼。望着凤老师渐行渐远的身影,我们的心瞬间拔凉拔凉的:一切全完了,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库区水多是好事,也是坏事。冬天防溜冰,夏天防溺亡,着实令大人们头痛不已。据说有年张家娃在石窝子边玩耍,为捞纸风车掉进去淹死了;哪年又有刘家娃外出溜冰,结果被生产队赶大车的发现冻在冰窟窿里。因此一到寒暑假这个大人嘴里的学生管理高危期敏感期,学校总要和家长签订联防联管合约,确保学生人身安全。毕竟人命关天,学校对此严防死守似乎也在情理中。

可话又说回来,那时全村只有两口公用水井,多数人家吃水都得七拐八拐去井里挑,更别说洗澡用水了。寂寥乡间炎热夏天,家里没风扇更没空调,对于我们这些散养惯了的野孩子,除了游泳又有什么特别的乐趣呢。再说小伙伴们那些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游泳术,哪个不是偷偷野游学会的。

坦白地说,我们当然不是第一次偷偷到水库野游。按照以往经验,如果警惕性稍高些,提前发现老师从坡顶下来,提上裤衩紧急逃跑完全赶趟。今天真是邪门了,居然让凤老师悄没声地潜来抓了个现形。

“我说今天不来,你偏说没事,这下可好。”“你刚才吹牛说的泥脸隐身术咋不管用呢?”重新钻回苞谷地,我和阿强不免埋怨起大伟来。

大伟可能也有些心虚,说起话来既像自责也像开脱:“怪不得我早上起来眼皮直跳。”

“哪只眼?”阿强赶忙问。

“左眼皮。”

“听村里通灵的索爷爷说,左眼皮跳是福,右眼皮跳才是祸呢。”阿强年纪轻轻竟也信这个,乡下娃大抵就是这个样儿。

“行了行了,哈蟆,别净说没用的,还是赶紧想想接下来该咋办吧。”一向性急的伟哥,此时又开始急眼了。

哈蟆,是大伟基于阿强的泳姿为他起的绰号,我虽然觉得蛮准确也蛮有趣,却从不公开使用。倒不是说自己是个文明之子,而实在是因为,这个恶心的大伟,私下也给我起了个动物的绰号,是有关长脖子的那种,请原谅这里我还是不说出来为好。我想倘若我喊阿强的外号,他必定也会叫我的怪名,己所不欲还是勿施于人的好。

严格说来,伟哥也不是没外号,你没听大人们都喊他小孱头(又名杠头或刺头)么。阿强从不喊他这个外号,无非是因为服他怕他,而我不曾公开喊他外号,只是不想和他一般见识而已。谁不知道小伙伴群里的这个金主,在大人们眼里不过是个惯于惹是生非的主犯而已。

“伟哥,你说凤老师会想出什么法子收拾咱们——找家长?罚太阳底下操场跑圈、做俯卧撑?……”阿强此时正急得泪眼汪汪,一脸悲催相,他忧心忡忡地说,“最怕——最怕的是,找家长。”

早就听老娘说过,阿强虽然性子窝囊了点——嘴上唯唯诺诺,浑身邋里邋遢,却并不太讨人嫌。倒是他那瘸子爹干柴烈火般的爆脾气,就连外人也避之不及。说白了,他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乡野粗汉,就是但凡家里家外有点啥破事,动辄拿老婆孩子撒气的那种人,阿强为此没少挨他爹的铁砂掌。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有次家长会上,阿强爹不知发什么神经,竟鬼使神差地对校长表态说,我那小子在学校要敢不听话,尽可直接扇耳光、踢屁股。真是疯了!一想到这儿,我便不免对阿强抱以深深的同情。

“才不会呢。凤老师不仅长得漂亮,而且为人和善,我敢打赌她绝不会太难为我们,很可能只是大声剋两句,再说些‘下不为例、以观后效’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阿强说完,我随口插了这么一句。

我当然不是有意巴结凤老师——她又不是我的班主任,何况谁不晓得我天生就不是块擅长溜须拍马的料。事实是,凤老师长了副人见人爱的鸭蛋脸,还生有一双特大号的丹凤眼,耳垂又大又厚,村里人都说她好福相,要不几年前怎能嫁给一个远在他乡服役的军官呢。山窝窝飞出金凤凰,当年那可是学校乃至全村的头号新闻,艳羡死了那些般大不小正在待嫁的村姑们。

野游被抓,对我来说压力不算太大。我老爹曾当过几年水兵,与其他乡民比,脑筋还不算太死板,有空他会带我下水,还硬是教会了我那难看的狗刨式。他只是不许我独自外出野游,倘有会水的大孩子组团群游,他尚可睁只眼闭只眼。当时大伟和阿强已上五年级,高我两届,这样的结伴游在老爹那里,倒是满可以打个擦边球。

此时最淡定的当然是大伟,可能因为他家姊妹五六个,爹妈压根就顾不上也管不了这头不长记性的野驴。这一点,从他腿上的LOGO(徽章、标志)——四处耍马流磕伤留下的痂子中,你尽可一望而知。

眼下,他正手拿一根小棍子,在地上比划着推演道:“要是直接回家,怎么走都得穿过大半个村子,大白天光着腚可丢不起这人,更瞒不住诡计多端的家长,倒不如主动到学校低头认罪,先混过老师这一关再说。”

既如此,只好听天由命了。我们各自拽下两片绿得滴油的玉米叶子,一前一后勉强遮挡着私处,灰头土脸地往坡顶走去。假如能再多只手打出白旗,活脱脱一支败军残余小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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