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最重是晚情(第2页)
曾几何时,我曾无数次惊羡于季老学问事业的不菲成就,也无数次叹服于季老彻骨透心的亲情大爱,但对季老晚年誓言来生要作重新选择的意念,却无论如何难以苟同,并将其归因于某种情感效应。虽然这么说时,我的内心是多么纠结,但理智要求自己不能不这么说。
不妨这样追问一下:假如时光能够倒流,或者人生果真有来世轮回,季老和他的父母真的会作出与今生迥然不同的另一种选择——将贫穷无助的两代人捆在身边吗?思前想后,将心比心,依本人有限的人生经验推断,大概率不会,真的不会。
想一想,远走高飞离家创业,曾是我们这代乡下少年和父辈们多么热切的渴望啊。记得小时候,每当寒冬腊月天不亮就跟着父母到山里搂草打柴,冻得手脚僵硬鼻头红肿时,每当推着盛满猪粪的小推车因上不了坡道急得想哭时,每当放学回家推磨做豆腐累得腰酸腿痛不想动时,每当割麦子时胳膊因过敏红肿一片,掰玉米棒子时浑身被叶子划出道道血印时,母亲总会不失时机地来一句:儿啊,一定要好好念书,早早走出去吧。
犹记得当年读研毕业时,自己原本可以跳槽回老家单位工作,可偏偏京城有更好的机会等着我。征求家人意见时,父母几乎异口同声:你在外头混得好,给父母长脸,也算大孝。而我本人呢,也曾无数次暗下决心,刻苦学习,奋力前行,豪言读完祖祖辈辈没读过的书,以期彻底改变自身的悲苦命运,同时也为父母乃至大家族争口气。于是,我通过读书考学继而从军报国,实现鲤鱼跳龙门,最终走出来了,并且一走就是整整40年。
诚然,中国自古便有“百善孝为先”“父母在不远游”之类的古训。在传统农业社会,人们也曾有过“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温馨向往。然则,势不可挡的工业化进程,彻底改变了这一切。工业化在提升生产效率丰富物质产品的同时,也通过人力的流动和集中,淡化式微了昔日亲情。是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痛与乐。
反过来说,假如季老的父母当年没有送他寄养和求学,老来看到人家的孩子平步青云衣锦还乡,会不会悔恨有加:儿啊,你原本足够聪明,都怪我们不肯放养,结果误了你的大好前程,真是死不瞑目啊!而季老本人呢,会不会也因同辈的志得意满飞黄腾达,而对父母自私的圈养心生怨气,后悔自己当年没有放飞自我,践行好男儿走四方,争取家庭事业双丰收。
会的,一定会的。我深信,假如各位看官和我一样出身乡巴佬,不仅你我和我们的父辈在大致同样的条件下,定会坚持原本的选择,季老和他的父辈同样也会初心不改,决绝地选择出征。因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乃自然规律不可违,否则社会也不可能发展进步。人生原本能够做得更好,却仅仅因为自己有意无意的放弃,而没能咬咬牙做到更好,这才是人生最大的失败。毫无疑问,当年出走家乡,既是无奈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出去就有翻转命运的机会,不出去则只会一贫到底一生叹息。更何况,身为人父人母,我们还要对自己子孙后代的长远发展负责。而假如我们违背父母意愿选择留在身边,较之没能完全尽孝,想必会更加伤了他们的望子成龙之心。这无疑也是一种大不孝!
所幸,时光不会倒流,人生没有如果;即便有来世轮回,也唯有上帝方可见证。
四
既如此,季老为何晚年会发出这番悲怆慨叹,又为何会引发众人情感共鸣?这或许就是无处不在的人性悖论、道德两难,如同婚姻世界的“围城说”——没进去的想冲进去,进去的则想冲出来。
人生如潮汐,总是起起落落,有升有降;地球是个圆,别指望人生总有直路走,弯弯曲曲是必然。有得有失难得圆满,才是真实的人生。损失厌恶的心理学规律告诉我们:人之欲望所求,较之得到,多数情况下对损失看得更重。
难道不是吗?一事当前,未得之,盼得之;既得之,罔顾之;失去后,方悔之。似乎正应了那句老话:原本只道是寻常,事后思量不一般。当下我们可能已得到些许功名,方才怅然若失更重亲情;而假如我们现在更多地得到了亲情,会不会转而向往他人的功名事业呢?人啊人,往往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痛,这山看着那山高!
有道是: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情)。如同身体需求会随年龄变化而变化,人的精神心理需求也是阶段性的。不同年龄段需求不同,关注点自然也不同。常识告诉我们:人专注什么,什么东西的权重和价值往往就更大。从自然的角度看,人为何会更加珍惜傍晚时的晴天?只因夕阳将逝,美景不再;从社会的角度看,人为何晚年会格外珍惜人间情谊,只因暮年将逝,此生不再。
倘若这样说没什么不敬的话,季老的晚年慨叹,似乎也应了经济学那个边际效用递减规律:一般而言,消费者偏好某物(如亲情)而未能获得,或拥有数量不够大时,增加消费量则其满足感大增;但拥有某物数量(如功名)足够时,再增加消费量则其满足感增加幅度会逐渐减少。对于事业大成、殊荣满身而拥抱亲情不足的季老来说,情况不正如此吗?季老尚且如此,我们平庸之辈又怎能侥幸例外。
当然,也不能不承认,有一种无理叫情感。说的是,生活中有些符合人之常情、人之常理的东西,如个人的信仰、情感、习惯甚至嗜好等,只要不涉及到他人和社会的实质性利益,往往没有是非对错之分。
比如,人们经常会听到这样一些评价性话语,“我的妈妈是世上最伟大的母亲”“我奶奶做的面条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条”等等,尽管从理性逻辑上说,这些都难以成立,因为世上根本就没人组织过相关评比,你是怎么界定这些“世界之最”的?但人们大都能理解和认同类似这种虽然可能不是事实,但充满情感色彩的话语。大凡这种认知,就叫价值判断或称情感效应。就是说,情感虽然有时是不讲道理的,却是无可厚非无可挑剔的。“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当属人之常情、人之常理,不必过于较真。
与价值判断(好与恶)对应的,是事实判断(是与非)。两者是对立统一的两回事。比如,人们常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对不对?如果作为一种价值判断那无疑是对的,因为它充分反映了人类美好的愿望或信念。但如果将其视为一种客观事实,则大错特错。因为还有一句完全相反的话,叫“人撒千重网,网网有漏鱼”,这恐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事实判断。否则,古今中外就不会有那么多悬案疑案了。
故此,我们于尊崇敬重之余,不妨将季老之慨叹与众人之共情,视为无可厚非无可挑剔的情感效应,乃至文人的浪漫甚或矫情,而非理性的客观判断。一句话,人生不能推倒重来,即便能够推倒重来,我们亦难以重新做出选择。这大概就叫命运吧。
也许,新时代振兴农业,加之电商经营模式,时人完全可以不离本乡本土创业干事,进而能够更好地兼顾事业和家庭,如此当然最好不过。然而,无论科技如何发达,时代如何进步,注定总有些人需要背井离乡四海为家,如保家卫国的军人、交流任职的官员、征战全球的商人等。在此背景下,既然鱼和熊掌不能兼得,面对亲情与事业的两难境地,我们似乎能做的仅仅是:
只要可能多回家,
回不了就打电话;
话完再问咱的妈,
想吃啥就寄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