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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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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肉

秋日里,土炕上。母亲高烧39度已三天三夜,竟一直吃着感冒药,后来发现有点大事不妙——人渐渐昏睡不醒,妹妹这才急三火四从就近城市赶回,将老人紧急送往医院,确诊为蜱虫病感染,随即报了病危。远在他乡工作的我,闻讯立马星夜兼程飞回老家。此时的母亲,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当然不能全怪妹妹动作慢或者不早说。蜱虫病是沿海多发的一种致命传染病,临床症状酷似感冒,极易被误诊误判。再说,按照既往惯例,父母如有事,除非天塌下来或者火烧房顶,否则他们绝不准兄妹贸然预警。和普天下的父母一样,他们真心不希望儿女在外工作分心走神。

此次染上蜱虫病,祸起她那双脚——那双一辈子一刻也闲不住的脚。事情发生在四年前的仲秋,那时已七十六岁的老母亲,看着村旁人家弃置荒田里的玉米秸上,残留着些许苞谷穗,心想人不能吃可以喂鸡嘛,于是一颗平生唯恐浪费的心,怂恿着她那双闲不住的脚,于炎炎烈日中独自潜入其中。据说,腐烂的玉米穗是蜱虫的人间天堂。

“粮油米面肉蛋奶,你们一年能吃多少,哪一样我们掏不起,别整天在地里瞎忙活了。倘若累坏了,那点收益还不够付医药钱。”自打母亲过了古稀之年,我们姊妹就约定,不再让父母下地劳作。可母亲偏偏铁嘴钢牙:“趁我们身子骨还硬朗,不用你们养活,权当活动筋骨了。再等几年真不能动了,想干还干不了呢。”真拿执拗的她没辙。这次虽不是直接下地耕种,可性质有啥区别,且险些搭上一条命,这让从来不想丢掉孝名的儿女情何以堪!

谢天谢地,几经折腾人总算救过来了,但连日的高烧引发的鼓膜炎,严重损伤了母亲的听力。不信?你现场试试看。当面你作狮子吼,她却听成蚊子叫。夏天给她打电话,我也得关紧门窗,以防噪音扰民。这意味着她差不多已进入无声世界。真是急死人!

怎么办?首先想到的是配助听器。然而,当我多方论证确定好品牌后,一辈子过惯了低配生活的母亲,听说得花上万元,忙不迭地说:“这么贵,妈的耳朵可不配用,买了妈也不戴!”还说什么听不见其实也挺好,这下你爹看电视自在了,不用担心音量大影响她休息。说什么好呢?长母亲九岁、长年卧床养病的父亲,至今还像孩子似地一天到晚死抱着电视不放。

“妈,您要是全聋了,一家人都得变哑巴,今后没法跟你说话了。费劲!费劲!太费劲!”电话里我拼尽丹田气吼道。

记得那次,素来沉默寡言的母亲,突然一本正经在电话里跟我唠叨起一件怪事。说头天半夜她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响——想想那得有多响,赶紧起身趿拉着拖鞋,手里紧握笤帚把,小心翼翼地满院四处搜寻,以为有夜贼翻墙闯入。见太平无事,便深信响声乃来自梦境,这才又和衣躺下。直到第二天洗澡时才发现,原来是太阳能淋浴头因年久失修,突然崩落到地面倒扣的铁盆上。她见状乐得吃吃笑——笑自己昨晚不知哪来的勇敢无畏。

我听罢,却是心头一惊:幸亏淋浴头掉在她梦里,倘是砸在天门百会穴上,看她还敢吃吃地笑。我估摸着母亲说这事,无非是想证明自己耳朵还好使,以免我为助听器的事生她的气。想想也是,母亲梦闻钟声笑一笑有何不好,她不过是为了替儿女省钱,才坚决不配。实际上,如果不是非得她本人到场测音调试,我们早给她买回来了,如此我还犯得着耿耿于怀吗。我得承认,这般花式的因爱生恨,近乎自虐!

前期与母亲通话时,我一直打家里的座机,如今距离稍远她便充耳不闻。为防止误事,爱妻专门为她买了大键盘的老年手机,希望用视频看看她的松皮脸也好。为此,我对外甥女下了死命令,必须确保在两次探访后——折算下来大概八个学时左右,彻底教会姥姥用微信。奈何外甥女如何当面讲,走前还画出框图加说明,可母亲横竖就是学不会。

平时她独自操练时,偶而也会发来几张乱七八糟的照片,可那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老鼠,隔天她又忘了如何操作。后来她索性放弃练习,直气得我在电话里暴跳如雷:“如果刀架在脖子上,看你学得会不?”她说:“儿啊,别吼了!现在妈这脑子可真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话说到这份上,除了喟然长叹,谁又能再说什么呢。更何况,谁敢保自己老来不会成这个样。

那段时间,母亲还总爱说什么耳聋总比眼瞎强。万万没想到,母亲的话竟一语成讖。这两年,她的右眼因白内障几近失明,由于父亲身边暂时离不开人,我们不得不将手术一推再推。她却说:“一只眼管用就够了,省得到手术台遭那份洋罪。”

再后来,母亲的两只脚也开始发麻,严重时竟至于用手按也几无知觉。专家诊断后说,那是腰椎间盘的问题,将来也得做手术。我深知,这扭曲变形的腰椎间盘,分明是皇天后土基于母亲一生劳作而授予她的勋章。这世上从来没有无因的果,也没有无果的因。

从这时起,一生恬退隐忍的母亲终于开始认老服老了。有些日子了,她嘴里动辄念叨着:“这把老骨头怕是没几年活头了,妈不怕死,就怕老——死痛快,老麻烦。看来老天爷当初给了你啥,时辰一到都要收走的。”

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娘,儿女正相反,不怕您老,但怕您……”然则这话我没敢说出口。难道不是吗?爹娘在,家才在。为爹娘,咱儿女不怕麻烦。

记得早年读研毕业时,我原本可以跳槽回老家单位工作,可偏偏京城有更好的机会等着我。征求家人意见时,母亲说,你在外头干得好,给父母长脸,也算大孝。当年同住一村还身强力壮的哥哥,彼时也在一旁信誓旦旦地承诺,待爹妈老了,由他俩口代为行孝,让我铆足劲儿一心一意在外打拼,替贫困了几代人的大家族争口气。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哥哥五十来岁时不幸身染绝症,在父母最需要他行孝——也是我最需要他代为行孝时,却上演了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悲剧,到头来反轮到我来替他行孝。无奈,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原本就枯瘦如柴的母亲,愈发枯瘦了。

比之人家的儿女,我们兄妹仨虽然并没多做些什么,可母亲还是到处说儿女个个都很孝顺,说自己能活这般岁数,真是前世积了阴德、今世烧着高香了。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那句民谚:一斤的父母四两的儿。说的是倘若父母一辈子给儿女一斤肉,老来儿女能还四两,父母就很知足。听来不免让天下儿女心生酸楚乃至汗颜。莫非眼下母亲也全然知足于我们本已缺斤少两,给予她的那区区“四两肉”?

也曾看过一份资料,在某些西方国家,儿女如能还给晚年父母“四两肉”,那真真确确可以荣登国家级“好人榜”。因为在他们看来,孩子的出生并未征得其本人同意,而是父母的单方选择,因而父母有抚养儿女的责任,而儿女并无赡养老人的义务——他们通常由政府负责养老。可那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伦逻辑,数千年中华文明讲究的就是孝行天下,看重的就是这浓浓亲情。生于斯,信之矣。

天大地大,没有母亲的恩情大。当初,我们都曾是娘胎里掉下来的几斤肉,如今说什么也至少要还她“四两肉”——哪怕是从自己身上割。打从哥哥谢世那年起,我便暗下决心:往昔再苦不能苦孩子,今朝再忙不能忘孝敬。

“慢性病重在养,不能等到伤筋动骨下刀子。”自诩懂点中医知识的我,特意为母亲制订了严格的养生“课程表”:新购一台电视机,选好中医保健电视节目,让她专人专机定时看、照着做;买来橡胶锤、泡脚桶、滚轮还有抽气拔罐等,让她坚持每晚泡脚后,只管稀里糊涂对着“阿是穴”猛敲二十四;睡前在后背垫上滚轮,于炕上学“驴打滚”,做脊柱正位……

最难学的是看专业视频课。疫情期间,我所在单位组织过心理辅导网课,我把专家全部七堂课录制下来带回老家,一边用台老旧电脑反复播放着,一边现场大声讲解着,让母亲跟着学正念冥思,也就是俗称的打坐。当然,这活计躺着也可以做。

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生活常识表明,待老人有时得像待孩子那样,想要巴心巴肝为他们好,就不能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本着这一原则,考虑到先前学微信时的半途而废,这次我用略带恐吓的语气对母亲说:“打坐既不用眼,也不用耳,更不用脚,现在只需用点心,如果再学不成,我可要在家安上电子眼,监督您执行了。”

后来听妹妹说,好不容易学会电脑开机的母亲,果真就像按时吃药一样,一天早晚一次,一招一式照着视频练,每次十五分钟左右。一段时间后,自我感觉良好的她,还好为人师地跟生性刚愎自用桀骜不驯的老爹建议道:“听机子里说,打坐不但能调理身子,还能中和脾气,要不你也跟着我试试?”可当过几年兵一辈子总不服输的老爹,哪肯屈尊拜这个毫无厘头的土大师,最终这位老兵还是自顾自地耽溺于他的抗日神剧,那可能是另一种可爱的精神疗法吧。

去年国庆休假探亲时,我很认真地对老妈说:“好好活着,挺过这三五年,待我退休后立马解甲归田,回乡好好陪侍你们……”没承想,听完我大声讲完有关“四两肉”行动计划后,母亲径直把那松皮脸笑成了一盘麻花,甚至还笑掉了那满口镶牙。她吧唧着干瘪瘪的嘴窝窝,乐呵呵地说:“还一天四两肉呢,看妈这牙口,连二两也吃不了。不过,儿有这份孝心,妈就高兴。”唉——这哪跟哪呀!

平日里,多少次,每遇此情此景,我的耳畔便响起那婉转悲凉的歌谣。化用其中的唱词:你静静地老去,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多想伴着你,告诉你我心里多么地爱你。是不是春花秋月无情,春去秋来你的爱已无声。多想告诉你,你的寂寞我的心痛在一起。

听不清的是儿的话,读得懂的是郎的心。这一点,我早已习惯成自然。最令我纠结不安的是,以母亲当下八十岁高龄计,待我退休时会不会“子欲养而亲不待”?对此,我着实着实不敢深想,真的真的细思极恐。

自古忠孝难两全,儿只能说,倘若彼时母亲尚在,那亏欠已久的薄薄“四两肉”,即便这辈子我还不了,也一定要用“四两葱花”“半斤香菜”,用心用情把她的余生,料理得有滋有味些。当务之急,是下次休假探亲得赶紧设法把白内障手术做了,让她那已凹陷且浑浊的眼窝窝里,早日多一抹夕阳昏黄的光亮。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那深情款款、心心念念的“四两肉”啊,像地球,搭我日行万里不停留;似月亮,搅我心海千潮**悠悠。哦,“四两肉”啊“四两肉”,你注定乱我之心到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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