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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人头冰糖葫芦
回到西央大学,黄思骏将村长开具的十万元收据交给系主任,隐过了他在石岩村那段地狱般的经历。系主任对黄思骏一人圆满完成任务大为满意,见他一周不见瘦了一圈,以为他在石岩村里受到了“非人道”的遭遇,心中又增添了几份感激,于是硬塞给黄思骏200元,当作“劳苦费”。
回到宿舍,躺在**,黄思骏有一种久违的平静。他睡了一个多星期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他梦见了李极。很浅很淡的身影,围绕着他的床沿走了三圈,然后消失。他看不清李极的脸,但能够感受到一种平和的气息,就像佛寺里缭绕的香味,让人踏实,给人安心。
黄思骏以为,这就是自己今后长久的心情。心沉沉地伏着,没有**,却也不会有波澜。他会忘记李极的死亡,忘记张屠夫,忘记荒宅里铺天盖地的血腥味。然而林易的受伤,却给他刚刚平静的生活带来剧烈的漩涡。
临近开学,学校经过一个月的调查,得出李极与莫荫的死因纯属意外,并非人力以及“鬼力”所为,于是拟将暂住于6宿的同学搬回至7宿。因为随着高校的大量扩招,学校的宿舍本来就是捉襟见肘,根本没有办法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危险因子而空置了一整栋的宿舍楼。只是出于谨慎考虑,学校暂时将与514相邻的几个宿舍封闭了,其中包括513宿舍。
然而就在学校通知第二天搬回7宿时,悲剧再度发生了,这次的主角是林易。
谁也不知道林易为何在7宿还没有正式开放的时候,偷偷潜回宿舍。也正是因为他的私自行为,导致了他的大灾难。
发现林易出事的,是学校保卫处处长陆华轩。他在傍晚六点左右对7宿进行例行巡查的时候,看到513宿舍门缝下,有冒着热气的水流了出来,当下心头一沉,当机立断,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门。之后的情景,用他事后的描述是:他一进门,就看到躺在卫生间地上、脑袋破了个血洞、快被烫成烤猪的林易。在不远处,是一个脱落的煤气热水器,还在熊熊地燃烧着蓝色的火焰。滚烫的热水源源不断地倾泄下来,半数浇到林易抽搐的身上。
陆华轩当下脑袋就炸开了。他几乎是发疯了一般地背起林易往外跑。等到了卫生院放下林易时,他的手上黏了一层白色薄膜——那是林易被烫掉的皮。五大三粗的他跌坐在地,用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了起来。惟有如此,他才可释放出心中无尽的恐惧与沮丧。
事后保卫处与警察一起对现场进行了勘察,得出结论是:513宿舍的同学违反了学校的规定,私自安装了煤气热水器。由于不是专业人士安装,造成热水器没有挂牢固。林易在进入卫生间时,不小心碰到了热水器,于是热水器从墙上掉了下来,砸到他脑袋上,将他砸晕了过去。在他倒地的时候,手或者衣服挂到了热水器的水流开关,于是滚烫的热水浇灌了下来,尽数淋到他身上——此时距离陆华轩的到来应有10分钟左右的时间。
整个案情看起来都十分合情合理,并无半点诡异之处。然而所有人都将最深层的一个疑问压抑在了心底:时值夏天,学生洗澡基本上都只用凉水,是谁将连接热水器的煤气瓶打开,又将温度调到了“冬天”的最高温,接近80摄氏度?
一切都无从得知,乃至无从查起。除非林易能够醒过来,自己说出个原由,包括他为何要偷偷潜回宿舍。
然而林易的主治大夫——西央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权威医生陈平渊教授告诉警察,这个概率很小,最多只有5%的希望。因为从西央大学校卫生院紧急转送到第一人民医院之后,林易就一直昏迷着。他全身有90%的皮肤遭到烫伤,其中水龙头一直淋浇的颈部及部分背部和手臂,烫伤达到三级。更为严重的是,由于他是脸朝下倒地的,而卫生间的下水道偏又被头发、碎布等杂物所堵塞,水流不畅,很快就浸漫到他的口鼻,造成窒息。尽管经过学校卫生院的紧急抢救,恢复了呼吸,但由于长时间缺氧,医院方面判定,即便林易救治过来,大脑记忆也极有可能会受到严重的创伤。
黄思骏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感觉有一大盆滚烫的开水自头顶浇了下来,一阵地刺痛,随即伴随而来是严重的麻木。
在林易出事的前两天,也就是黄思骏刚回来西央市的第二天,他在6宿的走廊里碰到了林易。他注意到,林易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就像是血液凝固在里面,无法流动。林易用猩红的眼睛,像凝视仇人一般地瞪着他,嘎声道:“你去李极家,有没有见到他?”
这个问题,让黄思骏在大热天里全身的寒毛竖了起来。他难于置信地看着林易,道:“见到他?你是说见鬼?”
林易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阴沉沉地问他:“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
林易的话一下子将黄思骏好不容易略微平息下来的的心情又卷回到了在石岩村那段时间里的刻骨颤栗状态。他后退了两步,望着林易,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
林易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他更为难看。他逼近了几步,几乎将眼睛顶到了黄思骏的眼珠子里,“快告诉我,他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路旷的鬼魂在缠着他,不肯放过他?”
剧烈的血腥气从林易的眼珠子里迸了出来,飞溅到黄思骏的身上。他仿佛置身于张屠夫的荒宅,到处都是四处漫溢的血流,冒着热气又逐渐冷却的血流,从死尸空洞的身体里缓慢流出的几滴暗褐色死血。他的瞳孔开始放大,神智开始混乱。他转身避开了林易,踉跄着往宿舍走去,嘴里喃喃道:“血,好多的血……”
黑色的绝望坠入了林易的眼睛里,很深很深,深得几乎要将那一缕缕的血丝全都吸噬,化作死亡的泥潭。冤死鬼在潭底伸着白骨毕现的双手,直插天空,直抵人的心底。
于是,林易死了——虽然尚有一息存在,却形同死人,且比死人更加痛苦。然后,黄思骏发现银钗不见了。
从石岩村回来学校之后,唯一一个进入黄思骏宿舍的,便是林易。在出事前一天的清早,黄思骏尚为未起床,林易跑了进来,神秘兮兮地对他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银钗像串冰糖葫芦般地,穿过了林为梁的脑袋,路旷的脑袋,李极的脑袋。而这串人头糖葫芦握在一个人的手中。他问黄思骏:“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黄思骏茫然地摇了摇头。
林易“嘻嘻”地笑了,道:“是一个女人。”他的笑容,如同沙尘暴一般,布满了阴霾,看人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只有黑乎乎的一片,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今,林易是否也成为了那串人头糖葫芦中的一个?
黄思骏想起了林易被烫得皮开肉绽的脖颈。死亡的腐臭气息从屋角四面八方地拥了开来。他知道,林易活不成了。
而另外一个诅咒般的声音亦在黄思骏的心头回**:你也活不成了!
当日里在514宿舍里玩碟仙的四个人中,莫荫死了,林易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而王子山听说正在办休学手续,准备离开这一个带给他们梦魇的学校,于是剩下了黄思骏一个人,独自应对着514宿舍里的怨灵。
在黄思骏平安踏上西央市的那一刻起,他以为自己解脱了,从此摆脱那场噩梦。他虽然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接受过去里所发生的一切,均与鬼神无关,而只是人心作祟,但至少可以确认一点:即便有鬼魂,他也与他们讲和了。他千里迢迢地护送着李极的骨灰回归故里,又协助警察查清了多前年的一段冤案,让李极的灵魂得以安息。那么他也该恢复安宁生活了。然而现实就这样残忍地捉弄了他!
黄思骏捧住脑袋,一种无助感如潮汐一般地涌了上来,拍打着他的心室,将他的心冲得好疼。
“难道我只能像王子山一样,选择退学作为逃避?”他默默地问自己。但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他深知自己坚持到今天的种种艰辛。他的父母在他上初中时双双下岗,靠着在城市里摆了一个麻辣烫小摊勉强维持生计。他们银色的发丝,每一根流淌的,都是对黄思骏深深的爱意和深切的盼望。他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的精神支柱。黄思骏无法想象自己一旦退学,该如何面对父母伤心、失落的眼神,更不知自己的未来命运能延至何方,难道是接过父母肩头的麻辣烫担子,在城市里作着一名失意的打工者?
无以逃避,就只有勇敢面对!置之死地而后生。黄思骏想起了石岩村里张法师对他说过的话:“每个人的命运终究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外人或许可以通过法力施加影响,但最终是怎样的结局,在乎他个人的修行。”
坚定了一个信念,黄思骏的心情平静了下来。思维恢复了正常转动,于是有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重新浮现了上来。他想起林易之前说过的那个梦:一根银钗,像串糖葫芦似的挑着林为梁、路旷、李极的脑袋,而银钗握在一个女子的手中。心头一动。难道这一系列的凶杀案,真的就与林易梦中的那个女子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