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大慈悲界万相悲佛(第1页)
灰雾散了。不是因为雾散了,是因为前方有光。那光,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血放久了,变暗。像火烧尽了,剩下灰。又像——一张慈悲的脸,在对你笑,笑得你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阴九幽停下。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停下。夜魅眯起眼,看着前方。老人袍子上的那些脸,全都醒了,齐齐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里全是恐惧。厉无伤的红眼睛,红得更深了,深得像要滴血。前方,是一座门。很大的门。门柱是骨头做的,一根一根,整整齐齐,摞成两根擎天巨柱。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是人的皮肤做的,绷得紧紧的,上面用血写着四个大字:“大慈悲界”字的笔画,是刀刻的,刻进皮肤里,翻出白色的肉。血从字迹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门开着。门里,传来声音。很多声音。诵经声。哭泣声。惨叫声。笑声。四种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炸。阴九幽迈步,走进门。---门后,是一个世界。很大很大的世界。天是灰的,地是红的。红的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烂肉上。远处,有山。山是骨头堆的。无数根骨头,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座山。山尖上,插着旗帜,旗帜也是人皮做的,上面画着各种符号。近处,有河。河是血流成的。血河,宽得望不到边,河面上飘着东西。仔细看,是尸体。一具一具,密密麻麻,顺着河水往下漂,漂到看不见的地方。河边,跪着人。很多很多人。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全都跪着。双手合十。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南无大慈悲主。”“南无大慈悲主。”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像无数只蚊子在嗡。阴九幽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他们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被剥了皮的人。全身的皮肤都没了,露出红色的肌肉,白色的筋膜,黄色的脂肪。血管还在跳,一突一突的,像一条条小蛇在肉里爬。他们没有皮,但还在念佛。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一句,身体就抖一下。抖一下,血就渗出来一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进那条血河里。夜魅看着那些人,脸色惨白。她见过无数惨状。但这种——没有皮还活着,还在念佛的,没见过。她问老人:“他们……还活着?”老人点点头:“活着。”“被剥了皮,但没死。”“永远活着。”“永远念佛。”“永远——”他顿了顿:“流着血。”夜魅问:“谁剥的?”老人指着前方:“他。”前方,走来一个人。一个和尚。穿着血红色的袈裟。光着头。脸上没有皮。不是没有皮,是——没有五官。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鼻子的位置,是两个小洞。嘴巴的位置,是一道缝。那缝,在动。在笑。他走到阴九幽面前,站定。那道缝张开,发出声音:“有客远来,有失远迎。”声音很轻。很柔。很——慈悲。阴九幽看着他:“你是谁?”那无面和尚说:“贫僧无面。”“剥皮禅师。”“专门为众生——”他抬手,指了指那些没有皮的人:“拨云见月。”阴九幽问:“拨云见月?”无面点点头:“对。”“皮囊是最大的执着。”“它包裹着你的灵魂,就像乌云遮蔽了月光。”“我为你剥去它,你才能见到真我。”他伸出手。那只手,也没有皮。只有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刀。很小的刀。像柳叶。刀身是透明的,隐隐能看见里面流动着金色的光。他捧着那把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这是贫僧的慈悲刃。”“用一万张人皮,炼了八百年才成的。”“吹毛断发。”“剥皮——”他笑了:“不疼。”阴九幽看着他:“你剥了多少人?”无面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他指着那些没有皮的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些,是最近一批。”“三万七千个。”“剥完他们,贫僧就能凑足十万张。”“十万张人皮,可以抄一部完整的《大悲经》。”他看着阴九幽:“施主,你的皮,看起来很完整。”“能让贫僧剥了吗?”“剥下来,抄在经上。”“你的皮,就能永远流传。”“你的灵魂,就能永远解脱。”阴九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窝。看着那道——一直在笑的缝。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剥的时候,他们疼吗?”无面摇摇头:“不疼。”“贫僧的手法,很轻柔的。”“一刀下去,皮就下来了。”“像脱衣服一样。”“脱完,他们就轻松了。”“你看他们——”他指着那些没有皮的人:“他们多虔诚。”“多快乐。”“多——”他笑了:“自在。”阴九幽看着那些人。他们在抖。在流血。在念佛。但脸上——没有皮,看不出表情。只有红色的肌肉,在抽搐。那抽搐,是疼。还是笑?分不清。他看着无面:“你把他们的皮,抄经了?”无面点点头:“对。”“你来看。”他带着阴九幽,走到一座骨山前。骨山上,堆满了东西。一卷一卷的。整整齐齐。是人皮经卷。一卷一卷,摞成山。无面拿起一卷,展开。那上面,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慈悲的味道。无面指着那些字:“你看,这就是他们留下的。”“他们的皮,成了经。”“他们的魂,成了佛。”“他们永远活着。”“活在经里。”“活在我心里。”他抱着那卷人皮经,脸上那道缝,笑得更深了:“这才是真正的永生。”阴九幽沉默。他看着那些经卷。看着那些——曾经是人皮的东西。看着那些——被剥下来的、皱巴巴的、写满字的皮肤。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自己呢?”“你的皮呢?”无面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红色的身体。笑了。“贫僧的皮?”“贫僧的皮,早就剥了。”“第一张,给师尊抄了《大悲经》序。”“第二张,给师兄抄了《往生咒》。”“第三张,给师弟抄了《渡世文》。”“剥到后来,就没皮了。”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但贫僧高兴。”“因为——”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真我,出来了。”阴九幽看着那个胸口。那里,没有皮。只有红色的肌肉,一起一伏。心脏在跳。一突一突的。像要从里面钻出来。他看着那个心脏。看了很久。然后——他问:“疼吗?”无面想了想:“一开始疼。”“后来就不疼了。”“因为——”他笑了:“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疼了。”阴九幽点点头。他转身,对身后三人说:“走吧。”无面在后面喊:“施主,你的皮——”阴九幽没回头。只是摆摆手:“留着。”“等老子想剥的时候,再来找你。”无面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剥下一个人的皮。一刀一刀。一刀一刀。很轻柔。像在抚摸。---往前走,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烧着火。不是普通的火。是金色的火。火光里,有人在跑。在叫。在——烧成灰。火海边,站着一个僧人。他穿着火红的袈裟。手里,捧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在哭。在挣扎。在——被火炼。僧人看着手里的婴儿,眼里流着泪。那泪,是金色的。滴在婴儿脸上,滋滋作响,烫出一个个泡。婴儿哭得更惨了。僧人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婴儿的额头:“别哭,别怕。”“贫僧是在帮你。”“帮你烧尽罪业。”“帮你——”他张开嘴,吐出一团金色的火。火,裹住婴儿。婴儿在火里挣扎。在叫。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颗珠子。金色的。透明的。里面,有一张婴儿的脸。在笑。在念佛。在——永远永远地,开心着。僧人把那颗珠子,捧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又一颗舍利。”“又一条——”他把珠子挂在脖子上:“清净的命。”阴九幽走到他面前。僧人抬起头。那张脸,很年轻。眉清目秀。但眼睛是金色的。金得像熔化的金子。他看着阴九幽,笑了:“施主,你来看贫僧炼舍利?”阴九幽看着那颗珠子。看着里面的婴儿脸。那婴儿,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么——让人想把他从珠子里抠出来。他问:“这是什么?”僧人说:“这是舍利。”“贫僧用真火炼出来的。”“每一个被炼的人,都会变成这样。”“永远活着。”“永远快乐。”“永远——”他笑了:“不苦。”阴九幽问:“你炼了多少?”僧人指着脖子上的珠子:“这一串,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又指着腰间的:“这一串,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又指着脚腕上的:“这一串,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又指着身后那座骨山:“那些,还有三十万颗。”他笑了:“贫僧炼了八百年。”“才炼了这么多。”“还差很多。”“这世间,苦人太多。”“贫僧要炼完他们。”“让他们——”他看着阴九幽:“都变成舍利。”阴九幽点点头:“你叫什么?”僧人说:“贫僧烛阴。”“焚世明王。”阴九幽问:“你为什么炼他们?”烛阴说:“因为慈悲。”“他们活着太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哪一样不是剜心剔骨?”“我炼了他们,他们就不苦了。”“永远不苦。”他看着阴九幽:“施主,你苦吗?”阴九幽想了想:“不苦。”“老子只是饿。”烛阴愣了一下:“饿?”“饿也是一种苦。”“让贫僧炼了你吧。”“炼成舍利,就不饿了。”阴九幽摇摇头:“不用。”“老子自己会吃。”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烛阴还在炼。一团一团的火,从他嘴里喷出来。裹住一个一个人。那些人,在火里挣扎。在叫。在——变成珠子。珠子一颗一颗,挂在他身上。叮叮当当。像风铃。像——永远敲不醒的钟。---走过火海,是一片废墟。废墟里,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座城。城里的街道,房子,人都画得清清楚楚。那些人,在笑。在走。在做自己的事。像活的一样。女人看着那张画,在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满足。那么——幸福。阴九幽走过去。女人抬起头。那张脸,很美。美得像画里的人。她看着阴九幽,笑了:“你来了。”阴九幽问:“你认识老子?”女人摇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你肚子里的人。”阴九幽眉头一挑:“你认识?”女人点点头:“对。”“我看见了。”“你肚子里,有四万万人。”“有三团火。”“有一个织布的女人。”“一个念经的和尚。”“一个喊你爹爹的女孩。”“还有一个——”她笑了:“叫阿慈的。”阴九幽看着她:“你怎么看见的?”女人指着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看见每个人的心。”“看见每个人的梦。”“看见每个人——”她顿了顿:“最想要的。”阴九幽问:“你叫什么?”女人说:“我叫画魂。”“大悲军师。”阴九幽问:“你在画什么?”画魂指着那张画:“画一座城。”“城里的人,都是我将要渡的。”阴九幽看着那张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些画里的人,确实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么——幸福。他问:“你怎么渡他们?”画魂说:“简单。”“让他们做一场梦。”“最幸福的梦。”“梦到他们最想要的一切。”“然后——”她笑了:“在梦最甜的时候,让他们醒。”阴九幽问:“怎么醒?”画魂拿起笔。那笔尖,是红的。滴着血。她轻轻在画上一戳。戳在那个笑的孩子身上。那孩子,在画上,头爆了。血溅出来。溅在纸上。画魂看着那滩血,轻轻叹了口气:“你看,他在梦里,刚刚吃到娘亲做的糖。”“多甜。”“多幸福。”“现在——”她笑了:“永远甜了。”阴九幽沉默。他看着那张画。看着那个头爆了的孩子。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自己呢?”“你做过梦吗?”画魂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消失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做过。”“很久以前。”阴九幽问:“什么梦?”画魂说:“梦见有人记得我。”“梦见有人陪我。”“梦见——”她笑了:“不一个人。”阴九幽看着她:“现在呢?”画魂摇摇头:“现在不做梦了。”“因为——”她指着那些画:“他们都活在我画里。”“我陪着他们。”“他们陪着我。”“就不一个人了。”阴九幽点点头。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画魂拿起笔,继续画。画一座新的城。画一群新的人。画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走出血海,是一座城。很大的城。城墙是黑色的。城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和尚。瘦得像竹竿。身上穿着破烂的僧袍。双手,烂成了肉泥。血淋淋的。但他还在动。用那两根烂成肉泥的手,在地上画着什么。阴九幽走近。看清了。他在画“卍”字。用血画。画满一个,就用舌头舔一下。舔完了,继续画下一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卍”字。一排一排。一片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阴九幽站在他面前。和尚抬起头。那张脸,很普通。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看见了极乐。他笑了:“施主,你来了。”阴九幽问:“你在干什么?”和尚说:“在画卍字。”“画满一万个,就去下一城。”阴九幽问:“画这么多干什么?”和尚说:“每杀一个人,就断一根手指。”“断完了,就用舌头画。”“画满了,就去杀下一批。”他看着阴九幽:“施主,你知道为什么要杀吗?”阴九幽没说话。和尚自己回答:“因为慈悲。”“杀得越多,积累的阴德越厚。”“我怕杀得不够多,他们来世还要做人。”“做人太苦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哪一样不是苦?”“我送他们走,是送他们上岸。”他举起那两只烂成肉泥的手:“你看,我断指的痛,不及他们轮回的苦亿万分之一。”“所以——”他笑了:“我不疼。”阴九幽看着他:“你叫什么?”和尚说:“贫僧孽生。”“渡厄僧。”阴九幽问:“你杀了多少人?”孽生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他看着地上那些“卍”字:“一万个卍字,一万人。”“这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了。”“再画一个,就能去下一城。”他看着阴九幽:“施主,你能让贫僧画在你身上吗?”“画完,贫僧就满了。”阴九幽摇摇头:“老子不画。”孽生叹了口气:“可惜。”他低下头,继续用舌头在地上画。一下一下。一下一下。舌头磨破了,血滴下来。滴在“卍”字上。“卍”字,红了。他笑了。笑得那么满足。那么——虔诚。---走过城门,是一座大殿。很大很大的殿。,!殿内,跪满了人。全是尸体。整整齐齐,一排一排。每一具尸体,都双手合十。都闭着眼。都带着笑。殿中央,有一座高台。白骨堆成的高台。台上,站着一个僧人。穿着金色的袈裟。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是黑色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死籍”他正在念着什么。念一个名字,就用笔在那名字上点一下。点一下,下面跪着的某一具尸体,就动一下。阴九幽走进去。僧人抬起头。那张脸,很慈祥。像个老爷爷。他看着阴九幽,笑了:“施主,你来了。”阴九幽问:“你在干什么?”僧人说:“在点名。”“死籍上的名。”阴九幽问:“死籍是什么?”僧人说:“是被渡者的名册。”“每一个被大渡的人,名字都在这上面。”他看着那本册子:“生籍是待死之囚。”“死籍是长生之证。”“他们上了死籍,就永远不用受苦了。”阴九幽看着那些尸体:“他们死了?”僧人摇摇头:“不是死。”“是——”他笑了:“安息。”阴九幽问:“你叫什么?”僧人说:“贫僧净谛。”“首席渡世大医王。”阴九幽眉头一挑:“医王?”净谛点点头:“对。”“医王。”“专门治命的。”阴九幽问:“怎么治?”净谛说:“简单。”“命没了,病就没了。”他看着阴九幽:“施主,你饿。”“饿是一种病。”“让贫僧治了你吧。”阴九幽摇摇头:“不用。”“老子自己会治。”净谛笑了:“你自己治不了。”“因为你舍不得吃自己。”“舍不得,就永远饿。”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你肚子里有四万万人。”“三团火。”“你舍不得他们。”“所以你永远饿。”阴九幽沉默。净谛继续说:“贫僧不一样。”“贫僧舍得。”“舍得杀。”“舍得渡。”“舍得——”他指着那些尸体:“让他们安息。”阴九幽看着他:“你杀了多少人?”净谛翻开死籍:“三万万。”“加上今天的,三万万一。”他看着阴九幽:“你呢?”阴九幽说:“数不清了。”净谛笑了:“那你还不够慈悲。”“贫僧每杀一个,都会记下来。”“记下来,就是记得他们。”“记得,就是渡他们。”“你吃了,就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们就是真死了。”阴九幽沉默。他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四万万人还在。有的在睡。有的在醒。有的在问“我是谁”。有的在喊“爹爹”。他记得他们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在他肚子里。在他心口。在他——永远空的那个地方。他看着净谛:“你记得他们?”净谛点点头:“记得。”“每一个都记得。”“名字,长相,怎么死的。”“都记得。”他指着死籍:“都在这上面。”阴九幽问:“那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净谛翻开一页:“这个,叫张三。”“这个,叫李四。”“这个,叫王五。”他念着。念着念着,突然停下。他看着一个名字,愣住了。那名字,被划掉了。不是他划的。是被别人划的。他皱起眉:“谁划的?”阴九幽看着那个名字:“怎么了?”净谛说:“这个人的名字,被人划掉了。”“划掉,就说明他不在死籍上了。”“不在死籍上,就是——”他抬起头:“还活着。”阴九幽问:“谁?”净谛摇摇头:“不知道。”“但——”他看着阴九幽:“应该在你肚子里。”阴九幽愣了一下。他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那些人,还在。但有一个,突然睁开眼睛。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破衣服。她站起来,看着四周。然后——她笑了。“我记起来了。”她说:“我叫阿慈。”阴九幽愣住了。,!阿慈?那个在莲花山谷里的女人?她不是被他吃了吗?她怎么醒了?阿慈在肚子里,抬起头。看着净谛的方向。虽然隔着肚皮,但她好像能看见。她笑了:“净谛,你还记得我吗?”净谛看着阴九幽的肚子。那里,隐隐约约,有一张脸。他认识。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渡的人。他第一次,用“大医”渡的人。那时候,他还是个郎中。她还是个病人。他救了她。救活了。然后——她活了一百年。一百年里,她嫁人,生子,丧夫,丧子,病痛缠身,孤独终老。最后死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说:“你为什么要救我?”“让我多受一百年的苦?”他那时候不懂。后来,他懂了。他把她的名字,刻在死籍上。划掉。因为——他没渡成。她死了,但不是他渡的。是自然死的。多受了一百年苦。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阿慈。”他说:“你还好吗?”阿慈说:“好。”“在他肚子里,很好。”“暖和。”“有人陪。”“不一个人。”净谛沉默。他看着阴九幽。看着那个肚子。看着那张——终于不孤独的脸。他问:“你肚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阴九幽说:“四万万。”“都是被渡过的。”“都是——”他摸着肚子:“醒过来的。”净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死籍。看着阴九幽:“你能让贫僧也进去吗?”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净谛点点头:“想。”“贫僧渡了三万万人。”“但贫僧自己,从来没被渡过。”“一个人,太久了。”“看着他们安息,自己却不能安息。”“太久了。”他笑了:“让贫僧进去吧。”“进去和他们一起。”“暖和。”“有人陪。”“不一个人。”阴九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张开嘴。净谛化作一团光。金色的。暖暖的。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阿慈旁边。阿慈看着他:“你来了?”净谛点点头:“来了。”阿慈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净谛坐下来。靠着阿慈。靠着那些睡着的人。闭上眼睛。他听见——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还有——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家。他笑了。笑了那么多年,第一次——真的笑了。---外面,阴九幽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叫净谛的医王。一个——渡了三万万人,自己却从来没被渡过的医王。他听着肚子里的动静。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净谛睡着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终于安息了。他笑了。夜魅走过来:“你把他也吃了?”阴九幽点点头:“吃了。”夜魅问:“什么味道?”阴九幽想了想:“苦的。”“很苦。”“苦得——”他看着那座大殿:“跟他渡的人一样。”大殿里,那些尸体还在。跪着。笑着。双手合十。但他们不知道——渡他们的人,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外面。在里面了。在他们——永远不知道的地方。阴九幽看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张开嘴。把那些尸体,也吸进嘴里。一个。一个。一个。那些笑,那些满足,那些安息,全都进了他肚子。在他肚子里,继续笑。继续满足。继续安息。只是——和净谛一起了。他拍拍肚子:“都在了。”“都在老子肚子里。”“以后——”他摸着心口:“都不一个人了。”---他走出大殿。外面,站着三个人。孽生。,!烛阴。画魂。他们站在门口,看着他。孽生的烂手,还在滴血。烛阴身上的舍利,还在叮当响。画魂手里的笔,还在滴着红。他们看着他,齐声问:“你把净谛吃了?”阴九幽点点头:“吃了。”孽生问:“什么味道?”阴九幽说:“苦的。”孽生笑了:“苦的好。”“苦的,才是真的。”烛阴问:“他进去了,还苦吗?”阴九幽想了想:“不苦了。”“里面暖和。”“有人陪。”“不一个人。”烛阴沉默。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舍利。那些——被他炼成珠子的人。他们也在他身边。但——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陪他。他问:“贫僧也能进去吗?”阴九幽看着他:“你也想进去?”烛阴点点头:“想。”“贫僧炼了八百年。”“身边的人,都成了珠子。”“珠子不会说话。”“不会陪。”“贫僧——”他笑了:“一个人太久了。”阴九幽张开嘴。烛阴化作一团火。金色的。烫烫的。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那团火,进了肚子。落在净谛旁边。净谛睁开眼,看着他:“你也来了?”烛阴点点头:“来了。”净谛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烛阴坐下来。靠着净谛。靠着阿慈。靠着那些睡着的人。他闭上眼睛。那些舍利子,还在他身上。但——它们开始发光。开始暖。开始——陪着他。他笑了。笑了八百年,第一次——真的笑了。---孽生走过来。他看着阴九幽:“贫僧也能进去吗?”阴九幽点点头。孽生张开那两只烂成肉泥的手:“贫僧的手烂了。”“舌头也烂了。”“但贫僧的心,还没烂。”“贫僧想进去。”“想有人陪。”阴九幽张开嘴。孽生化作一团血雾。红的。腥的。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那团血雾,进了肚子。落在烛阴旁边。烛阴看着他:“你的手呢?”孽生举起手:“还在。”“不烂了。”“在肚子里,就不烂了。”烛阴笑了:“那就好。”孽生坐下来。靠着他们。闭上眼睛。那些“卍”字,在他脑海里转。但不再是血红的。是金色的。暖暖的。像——有人陪的颜色。他笑了。---画魂最后一个走过来。她看着阴九幽:“我能进去吗?”阴九幽点点头。画魂说:“我画了一辈子。”“画别人。”“画别人的梦。”“但自己——”她笑了:“没做过梦。”阴九幽张开嘴。画魂化作一团白光。柔柔的。软软的。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那团白光,进了肚子。落在孽生旁边。孽生看着她:“你会画画吗?”画魂点点头:“会。”孽生说:“那你画我吧。”“画一个——”他指着自己:“有手的我。”画魂笑了。她拿起笔。在肚子里,画起来。画一个和尚。有手的。完整的。笑着的。画完,那和尚从画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那是孽生。完完整整的孽生。有手的。不烂的。笑着的。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谢谢你。”他说。画魂摇摇头:“不用谢。”“在这里,不用谢。”他们坐在一起。靠着彼此。靠着那些睡着的人。靠着那三团火。闭上眼睛。终于——不一个人了。---外面,只剩下阴九幽。和夜魅。和老人。和厉无伤。他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四万万人,变成了四万万一。多了净谛。多了烛阴。多了孽生。多了画魂。多了——四个曾经最癫狂的慈悲者。但现在,他们不癫狂了。只是——睡着了。有人陪着。,!他笑了。夜魅走过来:“你把他们全吃了?”阴九幽点点头:“全吃了。”夜魅问:“现在什么感觉?”阴九幽想了想:“饱了一点。”“但还饿。”他看着前方:“还有那个东西。”夜魅问:“什么?”阴九幽说:“大慈悲主。”“他们的师尊。”“那个——”他指着天上:“一直在看着的。”天上,有一张脸。很大很大的脸。遮住了半边天。那张脸,在笑。笑得那么慈悲。那么温和。那么——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那张脸,开口了:“孩子,你吃了本座的孩子。”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像雷,又像风,又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阴九幽抬起头。看着那张脸。那张脸,没有身体。只有一张脸。脸上,皮肤一块一块的,正在往下剥落。剥下来的皮肤,化作一道道光,飞向四面八方。每一块皮肤上,都写着一句话。“你杀生,是因见不得生灵在罪业中沉沦,这是大慈悲。”“你救人,是因贪图虚名而让他继续在世间受苦,这是大恶毒。”“本座渡尽诸天,从未杀一人,也从未救一人。”那些皮肤,飞向各处。落在那些还没有被渡的人身上。那些人,接住皮肤。看一眼。然后——跪下来。双手合十。开始念佛。大慈悲主看着阴九幽:“孩子,你也是本座的孩子。”“你是饿生的。”“饿,也是本座的一部分。”“你吃了本座的孩子,本座不怪你。”“因为——”他笑了:“你也是本座要渡的。”阴九幽看着他:“你想渡老子?”大慈悲主点点头:“对。”“渡你。”“让你不再饿。”“让你——”他张开嘴:“和本座融为一体。”阴九幽笑了。笑得那么轻。那么淡。那么——让人看不透。“老子不让你渡。”他说:“老子要——”他看着那张脸:“吃了你。”大慈悲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片天都在抖。皮肤一块一块往下掉,像下雪。“吃本座?”“孩子,你知道本座是什么吗?”“本座是——”他顿了顿:“慈悲本身。”“你吃不了慈悲。”“因为——”他看着阴九幽:“慈悲,无处不在。”阴九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张开嘴。猛地一吸。整片天,都在往他嘴里涌。那些皮肤。那些光。那些话。那张脸。全都往他嘴里涌。大慈悲主的笑,僵住了。“你……你真的吃?”阴九幽没说话。只是吸。吸。吸。那张脸,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他吸进嘴里。他闭上嘴。嚼。那张脸,在他嘴里扭。在笑。在念佛。在——挣扎。他嚼着。咽下去。那张脸,进了他肚子。在他肚子里,和其他人一起。那些人,都醒了。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在看他们。看了很久。然后——那张脸笑了。“原来,”他说:“这里这么暖和。”“怪不得他们都不想出去。”阿慈看着他:“你是谁?”那张脸说:“本座是——”他想了想:“不知道了。”“以前叫大慈悲主。”“现在——”他笑了:“也是被吃的。”阿慈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那张脸,化作一个人形。坐下来。靠着阿慈。靠着净谛。靠着烛阴。靠着孽生。靠着画魂。靠着那四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闭上眼睛。他听见——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家。他笑了。笑了无数年,第一次——真的笑了。---外面,阴九幽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叫大慈悲主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个——曾经是这片天的人。他听着肚子里的动静。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大慈悲主睡着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终于不用渡人了。他笑了。夜魅走过来:“你把他也吃了?”阴九幽点点头:“吃了。”夜魅问:“什么味道?”阴九幽想了想:“空的。”“很空。”“空得——”他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跟他渡的世界一样。”天,已经没了。那张脸没了。那些皮肤没了。那些话没了。只有灰蒙蒙的雾。和四个人的背影。老人走过来:“现在去哪儿?”阴九幽说:“不知道。”“但——”他摸着肚子:“有人在。”“去哪儿都行。”他往前走。夜魅跟在后面。老人跟在后面。厉无伤跟在后面。四个人,走进灰雾里。身后,那个世界——大慈悲界,已经没了。只有一片空。和那串佛珠的声音。叮。叮。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敲钟。敲给那些——终于不再一个人的人听。:()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