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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极乐降世慈悲血海(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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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散了。不是因为太阳出来,而是前方烧着了。火烧红了半边天。那火不是普通的火,是金色的,像佛光,像晚霞,像——一张慈悲的笑脸,正对着人间狞笑。阴九幽停下。夜魅眯起眼。老人的袍子上,那些脸都醒了,齐齐看向火光的方向。厉无伤的红眼睛倒映着那片金红,比平时更红,红得像要滴血。前方,是一座城。很大的城。城墙三十丈高,青砖砌成,本应固若金汤。但此刻,城门大开。不,不是开。是化了。城墙从顶部开始熔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青砖化成青色的岩浆,顺着墙面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一滩,冒着热气,烫得地面滋滋响。城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巨大的豁口,像被什么巨兽一口咬掉的。豁口里,传出来声音。很多声音。哭声。惨叫声。求饶声。还有——梵唱。悠扬的,空灵的,慈悲的梵唱。像有无数僧人在齐声诵经。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炸。老人皱眉:“这是什么鬼东西?”没人回答他。因为不需要回答。他们看见了。城门口,走出来一个人。不对,不是走。是飘。那人一身白袍,赤着脚,离地三寸,飘飘荡荡地飘出来。白袍上绣满了金色的经文,那些经文在流动,像活的一样,从肩膀流到袖口,从胸口流到下摆,一圈一圈,永不停歇。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清目秀。皮肤白得透明,隐隐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笑,很轻,很淡,很——慈悲。但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金色的。金得像熔化的金子。他看着阴九幽一行人,笑了。“有客远来。”他说:“贫僧极乐,有失远迎。”他双手合十,微微一躬。身后,梵唱声更响了。阴九幽没动。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慈悲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件流动着经文的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问:“城里在干什么?”那自称“极乐”的僧人笑了:“在超度。”“超度这满城芸芸众生。”“送他们往生极乐。”阴九幽问:“怎么超度?”极乐僧人侧身,让开道路:“施主请自己看。”阴九幽迈步,走进城门。---城里,是地狱。不,比地狱更惨。地狱里只有痛苦,这里,痛苦上面还盖着一层慈悲。街道上,到处是尸体。不是躺着的尸体。是站着的。跪着的。坐着的。被摆成各种姿势的尸体。有的双手合十,跪在街边,像在念佛。有的盘腿打坐,靠在墙上,像在悟道。有的仰面朝天,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什么。每一具尸体,脸上都是笑。不是那种狰狞的笑。是安详的。满足的。幸福的。仿佛死得心甘情愿。仿佛死得——很舒服。夜魅看着那些尸体,后背发凉。她见过无数死人。但没见过这样的死人。他们死得太幸福了。幸福得不像真的。她蹲下来,看一具跪着的女尸。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低着头,像在祈祷。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上扬。眼角弯弯。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大大的。眼珠上翻,露出下面的眼白。那眼白里,爬满了细小的金色纹路。像虫子。像——经文。夜魅伸手,想碰一下。“别碰。”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夜魅回头。老人指着那些金色纹路:“那是魂。”“她的魂,被炼进去了。”“她现在还活着。”“活在自己的尸体里。”“永远跪着。”“永远笑。”“永远——”他顿了顿:“醒不过来。”夜魅缩回手。她再看那女子的脸。那笑,突然变得很可怕。那不是幸福的笑。那是——被永远定在脸上的笑。像面具。像——刑具。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很温柔的声音。“几位施主,请随贫僧来。”极乐僧人飘在前面,为他们引路。走过一条街。又是一条街。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那种——幸福的笑。,!走到城中央。那里,有一座广场。很大很大的广场。广场上,跪满了人。活人。密密麻麻,几万个。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修士凡人。全都跪着。双手合十。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在念什么?在念——“阿弥陀佛,极乐接引。”“阿弥陀佛,极乐接引。”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声音很轻。很整齐。像无数只蚊子在嗡。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白骨堆成的高台。台上,站着一群魔物。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全是血。但他们的脸上,全是慈悲。在笑。在念佛。在——杀人。一个魔将,正蹲在一个老人面前。老人跪着,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阿弥陀佛”。魔将伸出手,轻轻抚摸老人的头顶。“老人家,别怕。”他的声音很温柔。“你念佛念得很好,极乐世界已经为你开门了。”“现在,我送你进去。”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骨刺。很细。很长。像针。他轻轻把骨刺,从老人的头顶扎进去。一寸。两寸。三寸。老人浑身抽搐。但嘴里还在念:“阿弥陀佛……极乐接引……阿弥陀佛……”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老人的头,垂下去。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满足的。幸福的。安详的。魔将抽出骨刺,在老人身上擦干净血迹,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又送一位。”他身后,另一个魔兵正在处理一个孩子。那孩子,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被一个魔兵抱在怀里。魔兵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匕首。匕首尖,对准孩子的心口。“宝宝乖,不疼的。”魔兵的声音,像在哄孩子睡觉。“去了极乐世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好多小朋友陪你玩。”“你开不开心?”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有不解。有——想哭又不敢哭的挣扎。魔兵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匕首,刺进去。轻轻一送。孩子抖了一下。眼睛,慢慢闭上。脸上,慢慢浮现出笑。魔兵把孩子放在地上,双手合十:“善哉善哉,童子往生,功德无量。”旁边,还有一群魔兵,正在处理一家三口。父亲、母亲、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们被按着跪在地上。魔兵们围着他们,齐声念佛。念完一遍,一个魔兵走到父亲面前。“你这一生,杀生太多,业障深重。”“我帮你消业。”他抬手,一掌拍在父亲头顶。“啪——”父亲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碎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母亲的尖叫刚出口,就被另一个魔兵捂住了嘴。“别叫,叫会乱了心神,往生不得清净。”他温柔地说着,同时把刀捅进她的心口。少年浑身颤抖,眼泪流了一脸,但不敢出声。一个魔兵蹲在他面前,替他擦眼泪。“别哭。你爹你娘先去极乐了,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对不对?”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魔兵没让他说出来。刀光一闪。少年的头,滚落在地。那张脸上,还带着泪。还带着——想说的话。魔兵们一起双手合十:“善哉善哉,一门三贤,同登极乐。”夜魅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她见过残忍。但没见过这种——笑着杀的残忍。她见过血腥。但没见过这种——念着佛的血腥。她问阴九幽:“你……不管吗?”阴九幽没说话。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魔物杀人。看着那些凡人被杀。看着那些——被杀的人,最后都笑了。笑得那么满足。那么幸福。那么——恶心。极乐僧人飘到他身边,微笑道:“施主觉得如何?”阴九幽转头看他:“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极乐僧人笑了:“施主问得好。”他指着那些正在杀人的魔物:“我们是在救他们。”“救?”“对。救。”“这红尘浊世,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活着,就是受苦。”“我们帮他们解脱。”“送他们去极乐世界。”“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生死。”,!“只有永恒的快乐。”他双手合十,闭目轻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地狱——”他睁开眼,看着满地尸体:“是指你们的人间啊。”阴九幽看着他。看着那张悲天悯人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件流动着经文的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有意思。”他说:“比老子还能编。”极乐僧人愣了一下:“编?”阴九幽点点头:“对。”“编故事。”“杀了人,说是救人。”“灭了门,说是超度。”“把人间变成地狱,说是自己入地狱。”“编得真好。”他看着极乐僧人:“老子吃了这么多人,从来没编过这种故事。”“老子就是饿。”“饿了就吃。”“吃了就空。”“从来不说什么极乐不极乐。”他看着那些还在念佛杀人的魔物:“你们比老子虚伪多了。”极乐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么慈悲。那么温和。那么——意味深长。“施主,”他说:“你不懂。”“你以为你在吃人?”“你错了。”“你是在帮他们解脱。”“你把他们吃进肚子里,他们就不再受苦了。”“你才是真正的——”他顿了顿:“极乐接引者。”阴九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老子是极乐接引者?”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老子心里空了这么多年,你告诉老子,老子是极乐接引者?”“那老子接引的人,都在老子肚子里。”“他们空不空?”“他们乐不乐?”他看着极乐僧人:“你自己进去问问?”极乐僧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慈悲。“施主说笑了。”“既然施主不信,那贫僧——”他抬手,指向广场上那些跪着的凡人:“请施主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极乐。”他合掌,轻喝一声:“开!”那些跪着的凡人,齐刷刷抬起头。他们的眼睛,全是金色的。和极乐僧人一样。没有瞳孔。只有金。他们站起来。转身。看着阴九幽。齐声开口:“极乐。”“极乐。”“极乐。”声音很轻。很整齐。像无数只蚊子在嗡。夜魅往后退了一步。老人眯起眼。厉无伤的红眼睛,更红了。阴九幽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明明活着,却比死了还惨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他们怎么了?”极乐僧人说:“他们被接引了。”“神魂还在,但已经超脱了。”“不再有痛苦,不再有烦恼,不再有——”他笑了:“自己。”阴九幽点点头:“所以,他们变成傀儡了。”极乐僧人摇头:“不是傀儡。”“是——”他想了想:“极乐之器。”“承载极乐的法器。”阴九幽问:“他们还能变回来吗?”极乐僧人笑了:“为什么要变回来?”“变回来,继续受苦?”“施主,你这是慈悲,还是残忍?”阴九幽没说话。他看着那些金色眼睛的人。那些人也看着他。脸上,全是笑。那种——永远定住的笑。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心口那点暖,那三团小火苗。林青。和尚。念儿。她们也在他肚子里。也在他心口。但她们——不是这种笑。她们是活的。有温度的。会动的。会喊他名字的。他看着这些金色眼睛的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是真的死了。不是肉身的死。是魂的死。是被抽走一切,只剩一个壳的死。而他肚子里那些人——还活着。还在织布。还在念经。还在喊他“爹爹”。他抬起头,看着极乐僧人:“你错了。”极乐僧人眉头一挑:“哦?”阴九幽说:“极乐,不是这样。”“把人变成空壳,不是极乐。”“那是——”他指着那些金色眼睛的人:“地狱。”极乐僧人沉默。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么慈悲。那么温和。,!那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施主,”他说:“你太年轻了。”“你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你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解脱。”“等你活到贫僧这个岁数——”他顿了顿:“你就会明白,活着,才是最深的苦。”阴九幽看着他:“你活了多少年?”极乐僧人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他看着天上那道血红的裂隙:“从那道门打开的时候,就开始了。”“那门开了多久,贫僧就活了多久。”阴九幽问:“那道门,是什么?”极乐僧人笑了:“那是——”他顿了顿:“极乐之门。”“从门里出来的,都是极乐之人。”“比如贫僧。”“比如贫僧的弟子。”他指着那些魔将、魔兵:“他们都是。”“他们来人间,就是来接引众生的。”阴九幽看着那些魔物。那些魔物,还在杀人。还在念佛。还在——笑着超度。他看着看着,突然问:“你们自己,去过极乐吗?”极乐僧人愣了一下:“什么?”阴九幽说:“你们接引人去极乐。”“那你们自己,去过极乐吗?”极乐僧人沉默。阴九幽笑了:“没去过吧?”“你们自己都没去过,怎么知道那是极乐?”“你们自己都没尝过,怎么知道那是好的?”他指着那些被杀的凡人:“你们把他们送去一个,自己都没去过的地方。”“然后告诉他们,那里很好。”“这不是骗吗?”极乐僧人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他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施主,你很会说话。”“但——”他抬手,指向那些魔将:“让他们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极乐。”那些魔将,停下手中的杀戮。转过身。看着阴九幽。他们浑身是血。但脸上,全是慈悲的笑。一步一步,走过来。围住阴九幽。其中一个魔将,身高数丈,手持滴血的长刀,低头看着阴九幽:“施主,你心中有疑。”“贫僧帮你解惑。”他举起刀。刀锋上,还在滴血。血滴在地上,滋滋作响,烫出一个个小坑。他看着阴九幽:“第一刀,断你执念。”刀落。阴九幽没躲。刀砍在他肩膀上。“铛——”金属碰撞的声音。刀,断了。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插在地上。一截还握在魔将手里,只剩半截。魔将愣住了。他看着手中的断刀。看着阴九幽的肩膀。肩膀上,连个白印都没有。阴九幽看着他:“就这?”魔将的脸色变了。他丢掉断刀,双手合十:“施主果然非常人。”“那贫僧——”他张开嘴。嘴里,喷出金色的光。那光,凝成一支金色的箭。箭尖对准阴九幽的眉心。“此乃极乐箭。”“中者,立地往生。”箭,射出去。快得像光。阴九幽抬手。两根手指,夹住那支箭。箭在他指间颤动。金色的光,在他指间挣扎。他看着那支箭。看了片刻。然后——他把箭放进嘴里。嚼。嘎嘣脆。金色的光,从他嘴角溢出来,又被他吸回去。他嚼着。咽下去。看着那魔将:“还有吗?”魔将的脸,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了两步。退了三步。他回头,看向极乐僧人。极乐僧人的脸,也变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他看着阴九幽:“施主究竟是什么人?”阴九幽笑了:“老子是——”他顿了顿:“饿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魔将,齐刷刷往后退。他再走一步。他们再退。他走。他们退。一直退到广场中央。退到那些金色眼睛的凡人中间。没地方退了。阴九幽看着他们:“你们不是要接引老子吗?”“来啊。”“老子就在这儿。”“接引给老子看看。”魔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极乐僧人开口了:“施主,何必如此?”“你我本无冤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何必——”,!阴九幽打断他:“老子走什么道,关你屁事?”他看着那些跪着的凡人:“这些人,老子要了。”极乐僧人脸色一变:“什么?”阴九幽说:“他们被你们弄成这样。”“活着比死还惨。”“老子帮他们。”极乐僧人问:“怎么帮?”阴九幽说:“吃了他们。”“吃进老子肚子里。”“让他们——”他摸着自己的心口:“活过来。”极乐僧人沉默。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么冷。那么毒。那么——不像慈悲。“施主,”他说:“你太狂了。”“你以为,吃了几个人,就能与贫僧为敌?”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出现一道门。金色的门。小小的。像拳头那么大。但门里,涌出无穷无尽的金光。那些金光,化作无数金色的手。抓向阴九幽。“极乐接引手。”“被抓住者,立地往生。”阴九幽看着那些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他笑了。他抬手。抓住一只金色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挣扎,像被抓住的鱼。他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然后——他张开嘴。把那只手,放进嘴里。嚼。软软的。滑滑的。还有——极乐的香味。他嚼着。咽下去。又抓第二只。又吃。第三只。第四只。第十只。第一百只。那些金色手,抓向他,他就抓住,吃掉。抓一只,吃一只。抓两只,吃一双。抓多少,吃多少。吃到后来,那些手不敢抓了。在半空中发抖。然后——缩回去。缩回那道门里。门,关上了。极乐僧人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脸色惨白。他看着阴九幽:“你……你吃了贫僧的接引手?”阴九幽点点头:“吃了。”“味道还行。”“就是有点腻。”他看着极乐僧人:“还有吗?”极乐僧人的脸,扭曲了。那张慈悲的脸,第一次出现了——狰狞。“好。”“好。”“施主果然非常人。”“那贫僧——”他双手合十。口中开始念经。念的什么,没人听得懂。但那些魔将、魔兵,听到这经声,全都跪下来。双手合十。跟着念。那些金色眼睛的凡人,也跪下来。跟着念。念着念着,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轰——”整座城,都在发光。那些尸体,那些活人,那些魔物,全都化作金光。金光汇聚在一起。凝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球。光球里,是无数张脸。在笑。在念佛。在——看着他。极乐僧人站在光球中央,双手合十,看着他:“施主,这是贫僧的极乐净土。”“集百万生灵之力,凝成的极乐净土。”“你,敢进来吗?”阴九幽看着那个光球。看着那些笑的脸。看着那些——念佛的嘴。他笑了。他迈步,走进光球。---光球里,全是金色。金色的天。金色的地。金色的——一切。那些脸,飘在四周。围着他。看着他。笑着。念着。“极乐。”“极乐。”“极乐。”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灌进他耳朵里。灌进他脑子里。灌进他——心里。他心口那三团小火苗,晃了一下。像要被吹灭。他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林青在织布。那里,和尚在念经。那里,念儿在喊“爹爹”。他对她们说:“别怕。”“老子在。”那三团火苗,稳住了。他看着那些飘浮的脸。那些脸,还在笑。还在念。但念的内容,变了。不再是“极乐”。是——“留下来。”“留下来陪我们。”“留下来,一起极乐。”他听着。看着。然后——他笑了。“极乐?”他说:“老子不知道什么是极乐。”“老子只知道——”他张开嘴。猛地一吸。那些脸,那些金光,那些极乐,全都被他吸进嘴里。,!像长鲸吸水。像黑洞吞噬。无数张脸,在他嘴里挣扎。在喊。在念佛。在——求饶。他嚼着。咽下去。那些脸,进了他肚子。在他肚子里,继续念。但念的不再是“极乐”。是——“疼。”“好疼。”“放我出去。”他拍拍肚子:“别念了。”肚子里的声音,停了。他站在空荡荡的金色里。面前,只剩一个人。极乐僧人。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脸上的慈悲,早就没了。只有恐惧。他看着阴九幽:“你……你把贫僧的净土……吃了?”阴九幽点点头:“吃了。”“不好吃。”“太假。”他蹲下来。看着极乐僧人的脸。那张脸,现在全是恐惧。那双金色的眼睛,瞳孔都缩成了针尖。他问:“你那个极乐之门,在哪儿?”极乐僧人抖着说:“在……在天上……”“那道血红的裂隙……”阴九幽抬头看。天上,那道血红的裂隙还在。像一只眼睛。看着人间。他问:“门后面是什么?”极乐僧人摇头:“贫僧……不知道……”“贫僧也是从门里出来的……”“但门后面……进不去……”“只能出……不能进……”阴九幽眉头一挑:“只能出,不能进?”极乐僧人点头:“对……”“那门,只出不进……”“贫僧出来之后,再也回不去了……”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有意思。”他说:“一道只出不进的门。”他看着极乐僧人:“那你是怎么来的?”极乐僧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他记得自己叫极乐。记得自己要接引众生。记得自己活了很久很久。但——他从哪儿来?他之前是谁?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使命?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想不起来。阴九幽看着他:“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来接引别人?”“你连自己从哪儿来都不知道,就送人去极乐?”“你他妈——”他笑了:“比老子还空。”极乐僧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看着阴九幽。看着那张焦黑的脸。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他问:“你……你是谁?”阴九幽说:“老子是阴九幽。”“那个——”他摸着心口:“心里有人的人。”极乐僧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吃了我吧。”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让老子吃?”极乐僧人点点头:“想。”“吃了,就不用想了。”“不用想自己是谁。”“不用想从哪儿来。”“不用想为什么活着。”“吃了——”他抬起头:“就空了。”阴九幽看着他。看着那张——终于不再慈悲的脸。看着那双——终于有了恐惧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极乐僧人的脖子。极乐僧人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有解脱。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阴九幽张开嘴。一口咬下去。“嗤——”极乐僧人的身体,化作金光。被他吸进嘴里。那金光,很暖。很甜。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那是——空的味道。和他自己一样的空。他嚼着。咽下去。那道金光,进了他肚子。在他肚子里,和那些极乐的脸一起,继续念佛。但念的,不再是“极乐”。是——“空。”“空。”“空。”他拍拍肚子:“别念了。”肚子里的声音,停了。他站起来。看着四周。金色的光,已经没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那道血红的裂隙。他走出光球原来的位置。外面,夜魅、老人、厉无伤在等他。夜魅看着他:“吃完了?”阴九幽点点头:“吃完了。”,!夜魅问:“什么味道?”阴九幽想了想:“空。”“和老子一样空。”他看着天上那道裂隙:“那个门后面,应该更空。”老人走过来:“你要进去?”阴九幽摇摇头:“不急。”“先把人间吃完再说。”他看着那座城。城,已经没了。那些尸体,那些魔物,那些金色眼睛的人,都被他吃了。只剩一片废墟。废墟上,有一个人。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穿着破衣服。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烧焦的书。那是那本《论语》。他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阴九幽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已经瞎了。被金光灼瞎的。但他还在看。看那本书。阴九幽问:“你叫什么?”老人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我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指着那本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阴九幽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烧焦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吗?”老人想了想:“知道……”“就是……自己不想的……不要给别人……”阴九幽点点头:“对。”“但刚才那些人,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想的是——”他看着老人:“自己不想的,可以给别人。”老人沉默。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么苦。那么涩。那么——让人想哭。“原来……是这样……”“原来……还可以这样……”阴九幽看着他:“你还想活着吗?”老人想了想:“想。”“也不想。”阴九幽问:“怎么说?”老人说:“想,是因为还想看看。”“看看这人间,到底还能变成什么样。”“不想,是因为——”他摸着那本书:“看了也没用。”“什么都改变不了。”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放在老人头顶。老人没有躲。只是看着他。那双瞎了的眼睛里,有泪。阴九幽说:“老子帮你。”“帮你看看。”他手心,涌出一团光。金色的光。那是极乐僧人的光。那光,钻进老人眼睛。老人的眼睛,开始发烫。然后——能看见了。他看见阴九幽。看见那张焦黑的脸。看见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看见那件绣满字的灰袍。看见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他问:“你……是谁?”阴九幽说:“老子是——”他顿了顿:“一个饿鬼。”老人笑了。笑得那么轻。那么淡。那么——解脱。“饿鬼……”“好……”“饿鬼好啊……”“至少,饿鬼知道自己饿……”他看着阴九幽:“你……吃了我吧。”阴九幽看着他:“你确定?”老人点点头:“确定。”“活着太累了。”“被吃了,就不用累了。”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张开嘴。把老人,连同那本烧焦的书,一起吃进去。老人,在他肚子里,继续翻那本书。继续念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遍一遍。一遍一遍。阴九幽拍拍肚子:“别念了。”肚子里的声音,停了。他站起来。看着天上那道血红的裂隙。那道门,还在。像一只眼睛。看着人间。他问老人:“那个门,你听见了吗?”老人的声音从肚子里传来:“听见了。”阴九幽问:“门后面,有什么?”老人说:“不知道。”“但能感觉到——”他顿了顿:“很饿。”阴九幽笑了。“很饿?”“那老子得去看看。”他看着夜魅、厉无伤、老人(外面的老人):“走吧。”“去找那个——”他指着那道门:“比老子还饿的东西。”四个人,往前走。走向那道门。走向那道——血红的裂隙。身后,那座城,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一片灰烬。和无数张——被吃进肚子里的脸。那些脸,在他肚子里念佛。念的不是“极乐”。是——“空。”“空。”“空。”他听着。走着。笑着。笑着笑着——那道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把他吞进去。:()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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