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最后的召见(第1页)
魏翊煊召见樊贵妃的那个傍晚,长安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那雨从午后就开始了,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吃桑叶。到了傍晚,雨越下越大,变成了倾盆大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珠子在跳舞。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汇成一道道水帘,把整座勤政殿都罩在里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药味。勤政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德全想上前关窗,却被魏翊煊拦住了。“别关。”他说道,声音微弱,却格外清晰,“让她进来的时候,能看到朕。”德全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可他还是偷偷把靠近龙榻的那扇窗关上了——风太大了,他怕陛下受不住。不多时,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没有穿贵妃的华服,没有戴满头的珠翠,只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那簪子是她入宫那年魏翊煊赏的,她一直舍不得戴,今天是第一次。她的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可那眉眼依旧清丽,只是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疲惫,沧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是樊绮柔。她走到榻前,跪下,行了一个大礼。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臣妾参见陛下。”魏翊煊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从她的发髻看到她的衣裙,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指尖。最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柔儿,你来了。”樊绮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眶微红,可她没有哭。“陛下召见,臣妾不敢不来。”魏翊煊示意她起来,坐到床边。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樊绮柔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她没有坐实,只坐了半边,随时准备站起来。“柔儿,朕知道你恨朕。”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朕不肯立你为后,不肯治景昱的罪,不肯让你樊家一手遮天。你恨朕,朕不怪你。是朕对不起你。”樊绮柔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魏翊煊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和愧疚。“可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账。朕是想跟你说,朕对不起你。从你入府那天起,朕就对不起你。你嫁给朕的时候,朕心里有谦若。谦若走了,朕心里又有了少婈。朕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你,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从来没有想过你也会难过,也会委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断。“你为朕做了那么多,朕都知道。你替朕打理后宫,替朕应付那些命妇,替朕在朝臣面前周旋。你做得那么好,好到朕觉得理所当然。朕从来没有夸过你,从来没有谢过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做得很好。”樊绮柔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落下来。“柔儿,朕这一生,辜负了很多人。谦若,你,还有少婈。朕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你们,可朕什么都给不了。朕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保护别人。”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朕是个没用的皇帝。保不住自己的皇后,保不住自己的妃子,保不住自己喜欢的人。朕什么都不是。”樊绮柔终于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落。那泪是热的,滴在她手上,烫得她发抖。“陛下……”魏翊煊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可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柔儿,朕拟了一道遗诏。朕驾崩后,由歧儿继位。你……封为太后,坐镇后宫。”樊绮柔愣住了,眼泪也忘了流。“歧儿……建业王?”魏翊煊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可她很确定。“歧儿会假称你的养子。这样,你有了名分,樊家也有了体面。朕知道,你父亲他们想要什么。朕给不了他们别的,这个……算是朕最后能为你做的了。朕能给的不多,但这是朕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了。”樊绮柔听了,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再也控制不住。她跪在榻前,泣不成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陛下,臣妾……臣妾不是要这些……臣妾只是……”魏翊煊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朕知道。朕都知道。你不是要后位,不是要权势,你只是想让朕多看看你。朕都知道,可朕做不到。朕的心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人。”他伸出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抚过她的发丝。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柔儿,答应朕,不要再斗了。歧儿是个好孩子,他会善待你的。景氏那边……也放过他们吧。这天下,经不起再折腾了。朕不想看到长安城再起烽烟,不想看到百姓流离失所。答应朕,好不好?”,!樊绮柔伏在他膝上,哭着点头,额头抵在他瘦骨嶙峋的膝盖上。“臣妾答应陛下。臣妾什么都答应。臣妾不斗了,谁都不斗了。臣妾只要陛下好好的,只要陛下……”她说不下去了,声音被哭声淹没。魏翊煊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不舍。“那就好。那就好。”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变成了沙沙声,沙沙声变成了滴答声,最后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洒在滴着水的屋檐上,洒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上。樊绮柔在榻前守了一夜,寸步不离。她给魏翊煊喂了三次药,换了两回帕子,掖了无数次被角。她坐在床边,握着魏翊煊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最后泛起了鱼肚白。魏翊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像是做了一个好梦。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可那确实是笑。德全悄悄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太医说,陛下他……时日不多了。最多还有天。”樊绮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站起身,最后看了魏翊煊一眼,转身离去。走出勤政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有一道彩虹,横跨在皇宫之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七种颜色,层层叠叠,美得惊心动魄。彩虹下面,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是湿漉漉的琉璃瓦,是滴着水的屋檐,是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炊烟。樊绮柔站在廊下,望着那道彩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哥哥,你看到了吗?”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陛下他……到最后,还是记得我的。他没有忘了我,他只是……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人。”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昭阳殿走去。那步伐很坚定,像是一个终于找到方向的人。身后,勤政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昭阳殿里,星怜正在收拾东西。她把那些华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里,把那些珠宝一件一件地擦拭干净,放回首饰盒里。看到樊绮柔回来,忙迎上去。“娘娘,您回来了。您一夜没睡,要不要歇一会儿?”樊绮柔摇了摇头,走到妆台前坐下,对镜整理了一下发髻。她把那支白玉簪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回首饰盒里,放在最上面。“星怜。”“奴婢在。”“传话给父亲,让他把弹劾景氏的奏章都撤回来。还有那些对付景氏的人手,也撤了。一个不留,全部撤回。告诉他们,不许再动景氏一根手指头。”星怜愣了一下,旋即应道:“是。”樊绮柔又想了想,说道:“再传一道令给边关,让将士们全力配合景昱。匈奴不退,誓不收兵。军饷粮草,优先供应前线。告诉兵部的人,谁敢在这时候使绊子,本宫饶不了他。”星怜惊讶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这是……怎么突然?”樊绮柔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可那确实是笑。“本宫想通了。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呢?陛下他……到最后,还是念着本宫的。这就够了。本宫争了半辈子,斗了半辈子,到头来发现,本宫要的,从来就不是后位,不是权势,只是他多看本宫一眼。如今他看了,够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阳光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洒在宫墙外那棵老槐树上。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香,有花草的甜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那是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炊烟,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去办吧。”她说道。星怜应了一声,匆匆去了。樊绮柔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轻声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像花瓣飘落枝头,像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终于醒了。“哥哥,你看到了吗?这天下,就要太平了。”:()青鳞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