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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毛驴的故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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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毛驴的故事

他出生在江海平原上一个世代书香的人家。

生他的时候,娘在**呻唤了三天三夜。娘用带着血腥味的声音骂那个束手无措的接生婆,骂那些战战兢兢的下人,又骂当时已经东渡日本的父亲。娘把十二岁的儿子和四岁的女儿叫到床前,紧紧攥住两只小手,恋恋不舍地说,娘要死了,娘要疼死了,娘舍不得抛下你们,没爹没娘的孩子苦啊!一家子的人就放声大哭,哭声惊天动地,远远近近传遍了小镇。邻居们一个一个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杨家的黑漆大门,悲哀地想:杨家太太怕不行了,那个知书识理、贤慧能干的女人怕是逃不过这一关了。

那是十九世纪最后一年的异常寒冷的冬天,屋檐下一排大水缸冻得相继开裂,啪啪的破裂声轻微而又神秘,听得人心惊胆颤。那一天早晨,佣人们在院子里打开鸡窝的木板插门,久久不见鸡儿伸着懒腰钻出门洞,弯腰一看,五只肥得冒油的老母鸡竟活生生冻死在窝里。佣人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心里隐隐觉到了不祥。

还在那一天中午,家里一只喂养多年的花猫不歇气地生下四只猫仔以后,忽然长嚎一声死去。厨房里的李妈吓得闭目合掌,连说:“阿弥陀佛!”人们又一次想到难产中的太太。坏事怎么接二连三?这天气也冷得怪呢,平原上还少见这么冷的天气。佣人们悄悄在后院里挖开冻土,把花猫连同它的仔埋妥。说好了谁也不许去告诉老太爷和老太太,更不许在太太跟前声张。

娘没命地嚎了两天两夜,如今已经没了力气,只剩下咬牙切齿的哼哼声。接生婆抖抖索索请示老太太:保孩子还是保大人?吃斋念佛的老太太回答说:“保大人,当然是保大人。”娘在**听见了,挣扎着说:“要保就保孩子吧,孩子是他爹出事前留下的种,如今人在日本,还不知是死是活,这孩子要给他留住。”

接生婆依然迟疑不决。

那天将近傍晚,横在娘肚子里的他又翻了一个身。他清清楚楚听到了娘的哭声,哥哥姐姐的哭声,屋子里许许多多人的哭声。声音唤起他的遥远而且模糊的记忆。带着腥味的羊水使他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他觉得异常烦躁,手脚舞动,身子扭来扭去,想要挣脱这个密封的堡垒。他感觉到娘的身体又一次绷得笔直僵硬,娘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粗重急促,掩盖了一切声音。他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放开我!”他在心里愤怒地大叫,“放开我!”

没有人听到他的心声,满世界充斥了娘的粗重的喘气。

娘在****扭曲,使他感觉很不舒服。他第一次发现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独无援,于是心中一片失望。“没有人愿意帮帮我吗?帮帮我呀!”他哀求说。他用脚尖摸索着找到一个支撑点,奋力一顶,整个人便在羊水中悠悠地飘浮起来,又慢慢坠落下去。他惊奇地发现他不再是横躺着了,却变成了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他拼命舞动双手,想要抓住什么。这一刹那他心里的恐惧如此强烈,以致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死”的念头。“我也要死了,跟娘一块死了。”他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候,他猛然听到耳边呼地一阵风声,一股巨大的吸力顽强地裹紧了他,厮打着他,和他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把他拼命拉出娘的肚腹。粘稠的血水伴随他呼噜一下子滑出,弄得他晕头转向。寒冷的空气立刻气势汹汹地扑向他,使他浑身猛一哆嗦,皮肤骤然收缩起来,呈现一片通红。额上道道皱纹显露,像个丑陋不堪的小老头儿。他嗅到了新鲜的带点儿木炭味道的空气,这空气竟使他感动万分,泪水盈盈。

“下来了,下来了,阿弥陀佛!”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嗓音。

“还是个带把儿的!好大的一个小子,怕足有十斤呢。老太太福气好,又添个胖孙子。”另一个尖尖的嗓音说。

门里门外一片如释重负的恭喜声、赞叹声。没有人见过如此巨大的胎儿。

“难为了他娘。”那个苍老女人的声音又在响。

他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抓在手里,翻来覆去摆弄着。他想哭,又使劲憋住没哭。他不肯在这些陌生的女人面前显出自己的软弱。然而那双大手毫不客气地把他倒提起来,在他屁股上响亮地打了一个巴掌。于是他再也忍耐不住,哇哇地、用尽全身力气放肆地大哭起来。他为自己来到一个冰冷的世界哭泣,为周围人们的冷酷无情哭泣,为他的软弱无能和孤独无援哭泣。他哭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咧开的大嘴足足占据了半个脸庞。他挥舞双手,两脚乱蹬,仿佛要拳打脚踢对这个世界抗争,为自己开出一条生路。

“这孩子有劲道。”那个尖尖的嗓音说。

他突然心平气和起来,觉得好生得意。接生婆把他放在娘的身边,他闻到了娘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便不再哭闹。他一下子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佣人们都蹑手蹑脚退出去了。宽宽大大的屋子中央有一盆炭火,红红的火光照着沉睡中的母子,两人的脸上都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满足。

木格窗户外面,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好一个严寒的、寂静的冬天啊!

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喜欢看祖父的笑脸。祖父俯身在他的摇篮上,嘴唇下面几根稀稀落落的黄色胡须笑得一抖一抖。祖父的眼睛又深又亮,藏在皱巴巴的眼皮里面,闪闪烁烁捉摸不定。祖母和娘都喊他“阿民”,只有袓父规规矩矩喊他“启民”,像喊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小伙子。

“启民!启民!”祖父轻轻喊,一边伸出细长的焦黄的手指,慢慢捋着那几根长长的胡须,目光闪闪盯住婴儿胖得发肿的圆脸,仿佛要从这张脸上研究出未来岁月的沧桑。祖父伸出细细的手指去触摸他的脸蛋,指甲从脸上拂过的感觉尖利而又冰凉,他把脑袋扭来扭去表示抗议。祖父对他的反应显得非常迟钝、冰凉的手指继续滑向他的下巴、耳朵,他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响亮有力,没牙的嘴巴大张着,露出一个圆圆的黑洞,眉毛眼睛憋得通红。

“噢哟哟,发脾气啦,发脾气啦,好大的脾气哟。”祖父乐呵呵地笑。

他越发觉得委屈。袓父一点儿也不能理解他。他哭得这样难受,祖父却尽管在笑!

不过他还是喜欢跟祖父在一起。风和日暖的时候,祖孙俩一块儿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袓父常常坐在藤椅里看一本《明季稗史》,看着看着就会叹气,拍腿,有时还会无故红了眼睛。启民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阳光下祖父亮闪闪的鼻尖,弄不懂祖父怎么会喜欢这种不能吃又不能玩的没意思的东西。

有一次祖父把看到一半的书轻轻合上,闭目沉思良久,把二叔三叔和娘都叫来,神色凄然地说:“我们的家族自从清朝入关以来,经过了七八代,先祖去世时都用古代的礼服深衣入殓。我虽中过举人,得过一份差事,但是从来不愿谒见显贵。等我哪一天归了西,历代相沿的家教不能违背,殓葬时不要给我穿上清朝的礼服。”

二叔三叔忙不迭跪下,惶然大叫:“爹!爹!”

娘在一旁流下泪来,哀哀地说:“爹想哪儿去了,爹是长寿的人,要过到百岁呢。”

祖父摇摇头,说:“就是光祖亡命日本,我不放心他。”

娘怔了一下,眼神发呆发直。启民从此注意到了,每一次有人提起他的父亲,娘都是这么一副丧魂落魄的神态。

有一天祖孙两人也是这么晒着太阳,一只花翅膀的蝴蝶忽然在摇篮上空翩翩飞舞。孩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蓝莹莹的宝石,紧紧盯住飞动的蝴蝶,手舞足蹈,脑袋挣扎着想要抬起来,笑得直淌口水。

“你要吗?你要吗?你喜欢它吗?”祖父俯身在摇篮边问。

他越发拼命地舞动小手,笑出了咯咯的声音,脆得像铜铃。

祖父点点头,微笑着站起来,跨前一步,伸手去抓那只蝴蝶。他看见袓父的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忽然就软软地垂了下去。袓父的身体开始慢慢向他这边倾斜,遮住了天空,像扑面而来的沉重的大山。他惊恐地叫了一声。袓父终于擦着摇篮的边缘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没有知觉的胳膊扫把一样地打翻了藤椅,放在椅子上的一本蒋良骐的《东华录》飞出两步之外。

他没命地、山滚地摇地大哭起来。

后来,他不声不响趴在娘的肩头上,看着人们把祖父装进一个黑黑的大盒子。他吮着食指,紧皱眉头,怎么也弄不清这是为了什么。他奇怪祖父怎么不再对他笑了,他是那么喜欢祖父的笑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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