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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飞出笼子的鸟
历史进入二十年代以后,古都北京有一段时间趋于平静。直奉两系军阀闹哄哄打来打去,演出了一幕又一幕政坛丑剧,却是跟老百姓没有太多关系,京城里的人冷眼看笑话而已。京郊附近的矿山铁路不时有一些小规模的罢工,由于事态不能扩大,也总是成不了气候,革命党人干着急使不上劲。与此相反,南方的国民革命运动轰轰烈烈,云蒸霞蔚,大有烈火蔓延全国之势。孙中山在广州宣誓就任中华民国非常大总统,统一两广,又亲率七个军团四万余人开始第二次护法北伐战争。孙先生亲赴韶关督师,三路大军直指江西,一时势如破竹,捷报飞传,整个江西指日可下……
一天刘仁从外面回来,神色萎顿,直愣愣地望着启民,说:“孙先生又失败了。”
启民靠在床头看书,听到这话就坐直身子:“不是说一路顺利吗?”
“顺利是顺利,谁料到内部出了叛军,粵系军阀陈炯明从背后对孙先生下手,孙先生差点儿被炮弹炸死在广州观音山。”
启民半天才回过神来,说:“政治这东西简直是变幻莫测,既卑鄙又无聊,今日是朋友明日是敌人,前前后后都是机关陷阱,一不留神就要身败名裂,想想实在可怕。”
刘仁站在启民床前,一手挡住床架,俯下身子态度很激烈地批评他:“你不要把政治形容得这么肮脏,中国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否则听凭几个大字不识的土匪军阀统治国家,国家要退回到连清朝都不如。”
启民慢慢地说:“当然,我不是不明白,只不过心里失望得很。原先指望孙先生会有点办法,岂料他也是多灾多难。今后中国该往哪儿走?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康庄大道。三民主义当然是好,社会主义也很不错,问题是不管什么思想什么主义,用到中国身上就统统岔了气。中国简直是一只千年古龟,刀枪不入,在肚子里面在慢慢生蛆,腐烂,发出臭味。你想对它进行救治吗?对不起,药物贴在龟板上,躯体本身毫无反应。蛆们在里面吞啮它的心、肺、肚肠、四肢,因为疼痛它越发地龟缩自己,药物便越发无效。”
刘仁拍手道:“妙极!由此看来你并没有超凡脱俗,你貌似局外人而实际上忧心如焚。”
“你不必这样捧我。”
刘仁索性在他床边坐下,神秘莫测地眨眨眼睛:“我得告诉你,我们恐怕要暂时分别了。”
“去广州?”
“不,更远。去苏联。”
“为什么?”
“有人派我去苏联留学,学军事指挥。”
“投笔从戎?”
“有这个必要。从孙先生屡屡失败的教训来看,军队非常重要,掌握了军队才能掌握政权。”
启民怔了好一会儿,迷茫地说:“这么看来,真是要准备长期战争了?”
“一夜之间让中国改变颜色是不可能的。”刘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望着对面的墙壁,神情有点无奈:“可惜行前不能去跟林眉告别了。日期定得很急,而且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他站起来,到他床头摸出一本薄薄的小书,递到启民手上。“这是法文版的《共产党宣言》,林小姐想看的。我从图书馆李先生手里借过来,请你交给林小姐,看完了也请你代我交还李先生。”
启民低头略略翻一翻手里的书。法文他不认识。他被这突然的消息弄得迟钝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刘仁走到书架前,去整理属于他的那部分书。一边故作轻松地跟启民开玩笑。
“这回不需要公平竞争了,你可以**,无所顾忌。”
“不,我是……”
刘仁竖起一根食指,阻止他说下去:“别这样,别对我说你不爱她,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林眉很好,跟她相处十分愉快,我珍视这一段可爱时光。我也知道她很喜欢你,我敬佩你的抱负,在中国这块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无数的人撅着屁股从瓦砾堆中争抢一点可怜的财物,而你想的却是如何开荒,如何栽树,如何盖房,使土地重新变得富饶,这不能不令人感动。你身上有一种少见的执著和坚韧,我感觉你会成功,无论事业还是爱情。”
启民站起来,走近刘仁,伸手按在对方的手背上:“我会等你回来。你回来了我们再重新开始。”
刘仁摇摇头:“别说傻话,小老弟。到我回来以后,我也许会过另外一种日子,戎马倥偬的战争生涯。”他抚摸着书架上的书:“我会永远跟书斋告别,也会永远跟平静安定的生活告别。这没什么可说的,时代选择了我的职业,我应该为此自豪。所以我不想连累林眉。她属于和平,你们两人都属于和平。”
“不……”
“算啦,再说下去感觉虚伪了。怎么样?今晚你请我吃小馆子,算是送行?”
“吃小馆子可以,你不说我也会请。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对你的离开没有一丝一毫轻松或者庆幸,相反我有一种歉疚,好像做贼心虚,好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刘仁哈哈大笑:“杨君!你呀!唉,世上正人君子不多,你可真正要算一个。”
七月里,女高师录取的新生发了榜。启民闻讯之后急匆匆赶到女高师,在密密的一排名单里看到了秋明的名字。启民心花怒放,折头就往孙执中家走去,想第一个报告秋明这个好消息。他在孙家偏门前的巷子里徘徊了好一会儿,实在不想进门着孙执中的嘴脸,就捉住一个出门买针线的小丫头,要她进去喊秋明出来。小丫头惊讶地说:“少奶奶不是到舅少爷家去了吗?”启民“啊”地一声,急忙雇了马车往家飞奔。
进得家门,秋明果然在客厅里坐着,跟父亲扯一些摹字帖的事情。启民迫不及待问:“看榜了吗?”
秋明笑微微地答:“看过了,所以才回家来报个信,怕你们惦记。”
父亲赞道:“秋明做事果然心细,处处想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