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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丛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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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丛林

林眉被一双大手粗暴地推醒的时候,首先看到摇晃在眼前的微弱烛光。小小的火苗烧成一朵美丽的椭圆花苞,不胜娇羞地躲闪着**着,屋里的一切也随之舞蹈,如童话世界般变幻不定。

“起来吧,起来吧,要上路了。”烛光后面的老太太哑声说。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被火光放得很大,竟像播种之前被深深犁开的田地。老太太说的是广东话,句头铿锵,句尾却拖出一个上扬的尾音,林眉几乎一句也听不懂,她是从老太太的动作和神情里猜到了说话的意思。

林眉翻身起床,穿了衣服,脚尖在床下摸索她一路穿过来的那双皮底绒面的鞋。老太太仿佛早有准备,手从后面抽出来一扬,一双脏兮兮裹缠了布带的草鞋“叭”地落在地上。“穿这个!要爬山的,穿这个好!”老太太连说带比划,神情依然严肃,不带一丝情感。

林眉乖乖地把鞋穿上,抬头一看,同行的女学生肖梅已经舀了一瓢凉水在洗脸了,她连忙走过去,用手心接了一点水,在脸上胡乱搓着。

“下这么大的雨,能走得了吗?”肖梅侧过脸来,悄声问林眉。

“向导要这时候走,总有道理。兴许是利用雨来掩护。”林眉猜测道。上海商家出身的小姐肖梅年轻稚气,比较起来,林眉要显得经验丰富了许多,一路上林眉处处照应着她。

雨下得很大,满世界一片哗啦哗啦的声音。据向导阿正说,现在正逢南方的雨季,别指望这雨一天半天会停。他们住宿过夜的这个交通站是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楼的一小半悬挂在河岸上,推开窗户便看见河上来来去去的船只。后门通往山里,有一条被茅草和芭蕉树遮掩的小路,遇到情况可以安全撤退。

老太太的儿媳用咸鱼干煮好了一锅稠稠的粥,正吃着,门推开了,进来两个湿淋淋的汉子。林眉和肖梅心里都一紧,停止咀嚼,交换了一个眼色。向导阿正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笑嘻嘻地上前跟这两个人拉手,对林眉他们介绍说,前面的矮个儿是挑伕,后面的高个儿是交通员,在秘密交通线上负责接应来人的。

矮个儿挑伕身体很墩实,光头,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穿无袖对襟粗布衫,从衫子里伸出来的两条胳膊粗的像大腿,一望而知是有力气的山里人。他的责任是挑运一对木箱,箱子里装了一台无线电发报机和一些药品器械,是林眉他们一路心惊胆战从上海带过来的。往苏区运送发报机和药品要冒杀头之罪,上海地下党负责人刘仁接到中央指令后,除了把危险交给自己的妻子外,其它别无选择。

高个儿交通员四方脸庞,浓眉下一双机警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眉和肖梅,被雨淋湿的头发参差不齐搭拉在脑门上,发梢处还在陆陆续续掉下水珠。他同样也穿对襟布衫,胸前的钮扣密密麻麻一排,腰间扎着宽皮带,两把手枪一左一右插在皮带上,枪口朝下,枪把碰到胳膊,胳膊就显得极有灵性,仿佛随时可以往上一抬,双手立刻将枪把握在手中,射击或者仅仅作为威胁。

林眉把一颗心放回到肚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高个儿交通员的面就感觉对方是可信赖的人,能够把生命交给他的人。他给人的印象既沉稳又精干,对自己的职责熟悉到了不会有任何差池。

女主人“笃笃”地敲着碗沿,邀请交通员和挑伕一块儿喝粥。交通员摆摆手,表示不必费事,然后他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对林眉说:“这一带情况复杂,有白匪,有民团,有土匪,碰到任何一群都脱身不得,所以我们只能黑夜赶路,白天隐蔽。辛苦你们了。”

他不像交通站里这一家子说地道广东话,他说上海话,虽然广东腔很重。可见他接应上海过来的人不是一次两次。

林眉笑道:“哪里,是你们辛苦。”

外通员不再说话,大概认为继续客气下去没什么意思。他坐在矮凳上抽了一支“三炮台”香烟,一边等阿正和林眉他们喝完碗里的粥。他坐的角落很偏,烛光几乎照射不到,因此香烟头的一小点红色明明灭灭十分清楚。林眉闻到雨水和汗水蒸发在一起的热烘烘的气味,她想象坐着的那块地方一定湿漉漉一片。她对女伴肖梅说了一声:“快吃。”

五个人无遮无挡上路以后,大雨助兴一般下得越发起劲,由哗哗啦啦转为瓢泼,听不到雨点的声音,只觉得方圆百里大地成了一面巨鼓,无数鼓槌放肆地擂了下去,响得震耳欲聋。

林眉刚要抬脸看路,鼓槌便毫不客气地砸在她脸上,皮肤生疼,眼睛涩得火烧火燎。她慌忙低头用脑袋和头发去承受大雨,挤开眼缝寻找前面人的脚。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她凭感觉知道是在上山,却不知道前面是谁后面是谁,更不知道路在哪里多宽多窄。她摸索着走了两步,额头被什么东西猛然一刺,她吓了一跳,伸手摸摸,发现是几棵小树。她走到灌木丛里来了。她想幸好是树,如果是悬崖,也就无声无息滚下去了。她试探着退回两步,一脚踩到了被雨水冲出地面的卵石上,卵石滑动起来,她身不由己地跟着下滑,情急中伸手胡乱抓摸,总算抓住一根树枝,借助树枝的力量站稳脚步。

忽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她手背扬起的瞬间,触到一个冰冷的物件,省悟到是交通员别在腰里的枪。于是松一口气,半拖半拉地由着交通员牵她走,一路磕磕绊绊,不断地摔跟头又不断地被交通员拎起来。这时候林眉完完全全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人,只知道两条腿机械地挪动,拼命地追赶交通员的步子,不要让对方觉得自己过于累赘。

雨水顺着前额和面颊在脸上肆意流淌,她呼哧呼哧张大鼻孔喘息的时候,雨水连同空气一起吸入鼻腔,剌激得她泪水直淌,呛咳不止。有生以来她没有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爬过山路,她想不到进苏区的第一关竟是这样困难,困难难得超越了她的想象。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忽然之间就小了下来,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绵延不绝,一派南方的温柔。满耳朵的重音随之消失,耳膜得到解放,竟有点不能适应,嗡嗡地响个不停。林眉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起头看看,发现他们正行走在大山的肚腹之中,天色已经开始破晓,山峰之间的狭小天空是一种涌动的灰白色,深灰和浅灰夹杂在一起,缓慢地开合,渗透和挤轧,竟是一番无声的较量。矮个子的挑伕独自走在最前面,两只木箱顺山势一上一下地倾斜着,桑木扁担却如同粘在挑伕肩上似的,他伸一只手松松搭住担绳,另一只手在屁股旁边有节奏地甩动,腰背微微弓起来,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看去轻松自如。林眉后面是向导阿正和肖梅。肖梅比林眉还不如,她一半是由阿正架着在走,湿淋淋的头发披散了满脸,只露出一个尖尖俏俏的苍白的下巴。裤子的膝盖处跌得稀烂,走一步,布片儿就扑扇一下,狼狈到令人发笑。

高个儿交通员同时也注意到了肖梅的窘态。他不说什么,阴沉了脸,一声不响坐在路边湿漉漉的树根上。林眉巴不得他这一坐,赶紧也拣块地方坐下,整个人刹时间瘫软了一般,缩成萎萎的一团,再也动弹不得。前面的挑伕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知道他们已经停下来歇脚,不敢走得太远,便也放下担子坐在扁担上。过了一会儿,阿正架着肖梅赶了过来,两个人不顾泥里水里,迫不及待一屁股坐倒。阿正把两条腿在泥水里伸得笔直,手伸到背后捶着腰眼,自嘲道,我的妈,比挑担子爬山还累人!”说着又好气又好笑地拿眼睛去看肖梅。

肖梅面色惨白,嘴唇在雨水里泡得浮肿,撕破的膝盖处露出同样惨白到透明的皮肤,神情恍恍惚惚,根本没听见阿正在说什么。

交通员抬头望一望山峰,转过脸对着阿正说:“要是我们三个人走,这会儿早翻过山了。”

林眉脸上像被抽了一鞭子,火辣辣的。她心里觉得交通员太不近人情,明知她们第一次走山路,竟不肯原谅她们的狼狈。

“我实在想不明白。”阿正叹口气说,“好端端的上海小姐不当,跑到深山老林受什么罪呢?”

“你们当农民的,不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三亩地,成年累月接人送人地奔波着,又是为什么呢?”林眉针锋相对。

“我们哪里有什么地哟,不说三亩,三分也没有!我们是没饭吃才跑出来的,指望打了土豪分田地呢。”阿正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反往常的乐天饶舌,眼眉竟变得凝重痴迷。

林眉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便是共产党深得民心的地方!一句“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把多少贫苦农民吸引到了镰刀斧头的旗帜底下。毫无疑问,他们不懂得共产主义的目标和纲领,他们没有读过马克思列宁的著作,哪怕经中国共产党人注释过的基本教义也不甚了了,他们只有朴素的感情朴素的愿望,一心一意跟着共产党去过吃饱穿暖的好日手。湘鄂赣粤闽一块块苏区根据地,在地图上看起来像是撒在南方区域的几粒芝麻,这是刘仁他们抛头流血奋斗多年的结果。在共产党人来说,苏区根据地是一种信念的象征,是埋藏在灰烬下的火种,总有一天要燃烧到全国。而对于肖梅这样的学生,苏区自有其不同寻常的神秘魅力,它激起知识阶层的丰富想象,寻宝的欲望及开辟崭新天地的跃跃欲试的冲动。

就快要进入苏区了!此刻在林眉身体里,跟疲劳掺在一起的,竟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撒欢的马驹子一样。她看到山峰之间的云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阳光从缝隙里泻下来,金色瀑布一般,一路变幻出赤橙红绿层层色彩,落入山峰后面的什么地方。她想那阳光照射到的土地是不是苏区?又想苏区的人此刻在干些什么?斗土豪还是分田分地?抑或所有的人围聚在一起,喝一大锅鲜美的汤,其乐融融?

雨总算停了。路边的树林子里有鸟的叫声,一唱三叹,婉转的精致。雾气弥漫的山坡上蒸腾出湿漉漉的蘑菇的气味,甜中带着腥鲜,滑溜溜的顺鼻腔而下。林眉看见交通员落坐的树墩霎时间被一层绿色青苔包裹,匍匐在地面的藤蔓植物也开始蠢蠢欲动,生长的速度令人惊奇。草丛中发出簌落簌落的响动,不知是蛇蝎爬行还是其它什么活物,林眉头皮有点发麻,不由自主抬了抬屁股,把贴在皮肉上的湿衣服扯开一点。

“走吧,趁雨停赶路,今天估摸敌人不会上山。”交通员站起来,不看大家的脸,说完话就闷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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