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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溜冰场
秋天,一个周末的晚上,启民从北大回家来住。自从秋明来了之后,启民两条腿变得勤快起来,有空就往家里跑。连佣人们都看得出来,少爷跟侄小姐的关系不同寻常,两个人恐怕是恋上爱了。
秋明住在后院北房。与热闹的前厅相比,这儿自成另一个幽静天地。天井里稀疏几丛花木,墙根下一口小小的水井,专供人浇花用的,却从来没人用它,兀自让井水盛着星光月亮。秋明房间的珠串门帘静静低垂,透出来灯光和伽南香的香味,这种伽南香闻着能让人身心俱净,出俗入神。
秋明的房间素雅洁净,到处是纸、笔、水彩颜色,不知道的人走进来,绝想不到是女孩子住的地方。窗前有一张精致的花梨木四仙桌,启民和秋明一边一个规规矩矩坐着,微笑着轻轻说话。
“在我们北大的书画社里,老师要求用铅笔静物写生呢。”
启民说,“他把一个石膏的大卫头像放在讲台上,就叫大家照着这头像画。要画准眼耳鼻唇各部分比例,还要画出来明暗对比。”
“哎呀,那多难画呀!”秋明说。
“画画就是要从实物写生开始。临摹别人不叫画,叫描,像小孩子描红一样,出息不成大画家。画画如同作诗填词,要有自己的个性,每个人对那大卫头像的观察和理解不一样,画出来的东西也就不一样,这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是本事。要是光会临摹,十个人照了一个粉本描,描出来十幅同样的东西,有什么价值可言?人不是变成一架印刷机了吗?”
秋明叹息一声:“这话极有道理。可就是做起来很不容易。”
“否则怎么要办美术学校,专叫人学这西洋画法呢?画画也是一门大学问呢。”
“我若是去考这美术学校,不知能不能考中?”
“恐怕不行,他们不收女学生。”
“为什么?”
“学校里要叫男的女的脱光了衣服摆出姿势给人画。”
秋明的脸唰地就红了,垂下眼皮不敢看启民。启民跟着也有点怪不自在。
启民低声说:“连日本的美术学校都不收女学生。要学,除非到欧洲、美国那些地方。”
秋明眼望着脚尖,没有说话。
“在那些地方,听说如今画家们画出来的东西跟过去全不一样呢。”启民又说,“笼统地就叫现代画派,里面有什么印象主义啦,野兽派啦,立体派啦,还有俄国的巡回展览派啦,名堂多得很。我看过一幅叫莫奈的画家画的《日出》,倒是挺有点味道。猛一看只觉得色彩斑斓,糊糊涂涂一片,不知道究竟画的什么。看进去了,就知道那是画家心里想的东西,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感觉,他的追求。还有梵高,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活像一边发热打摆子一边作画,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干,还是真有毛病。看国外那些名家的评论介绍,倒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秋明听得发痴入迷。她一双黑黑的眼睛在灯光下迷迷朦朦,目光闪烁不定,又惊讶又热切,又带了无限的遐想。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到床后拿出一张画纸,递给启民。启民只看一眼,失声叫道:“画的是刘嫂?”
秋明抿嘴一笑。
启民乐不可支:“哈哈,像得很呢!瞧这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光溜溜的大额头,还有额角这块疤!你是照了她的人写生下来的吗?”
“这就是写生?”秋明显得大喜过望。
启民更加激动:“你已经做得这么好了,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秋明你一定要出国去学美术,到法国去,到意大利去,到所有那些崇尚艺术的国度去。”
秋明静静地看着启民在那里手舞足蹈,激动不已,心里只觉得有趣。她是个从不对将来作任何奢望的女孩,能够考上女子高等师范,毕业后做一名美术老师,自食其力,便是她最大的希求。
启民回房睡下不久,就听到啪啪啪啪的连续敲击声。迷糊中这声音像是在窗外,又像是在屋顶,响得急促而且奇怪。
“是秋明在叫我吗?”这么一想,他猛然就清醒过来,从**一骨碌挺身坐起,披上衣服。
啪啪啪啪的声音更加猛烈,夹杂着苍老的呼喊声,这回启民听清楚了,是有人在敲院门。周末晚上佣人们大都放假回家,有谁会在这时候敲门?
他拉开电灯,趿着拖鞋下了床,走到院子里去。外面很凉,是个秋高气爽的月黑夜,他滚热的身子被凉风一激,就觉得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皮肤绷得铁紧,憋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看见父亲房间里的电灯也亮了,玻璃窗户里映出父亲穿着睡衣的身影。
“是谁敲门呀?”父亲隔了窗户大声问他。
他回答:“不知道。”一边使劲揉着发酸的鼻孔,穿过开满**的庭院去开门。门闩哗啦一声抽开,外面的人几乎是迫不及待撞了进来。
“谁呀?启民吗?”夜色朦胧中那人凑近启民看了看,声音里带着一股兴奋。来人是《京报》主笔邵飘萍,父亲的至交。
父亲开了房门出来,不慌不忙问:“有什么急事,何劳你深更半夜赶来?”
邵先生一把抓住父亲的双手:“走,走,进屋说,进屋说。”
启民抢先开了客厅的门,拉开电灯,请邵先生在沙发上坐下来。邵飘萍却并不落座,站在客厅门口就说:“杨公,好消息呀,德国投降了!欧战结束了!”
“啊?啊?”父亲惊呆了一样,被对方握住的双手竟然在簌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