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收(第1页)
第八章 夏收
三叔站在院子里大声地喊:“军儿!军儿!”
八岁的军儿光着脊梁从柴屋里钻出来,手里拿个盛蟋蟀的小罐子,头发上东一根西一根沾满柴草。“爹,喊我有事?”
“给爹打壶酒去!”三叔伸手在军儿光裸的脊背上拍了一掌,弄得军儿“哎哟”一声大喊。
“又打酒啦。”秀秀在葡萄架下给最小的儿子喂奶,一边轻言慢语责怪丈夫:“一点家产都让你喝酒喝得差不多了。咋不替孩子们想想?秋明要进省城上师范,军儿说话也要进学堂了,都得用钱。你当爹的要划算划算呢。”
“麦子不是要下来了吗?那不是钱?”三叔用手掌在军儿脑袋上使劲一搓,搓去那些乱纷纷的柴草。
“喝了酒就发酒疯,就醉成那个样。”秀秀叹着气,把**从睡熟的孩子的嘴里抽下来,掩上怀,又把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藤摇**。孩子骤然一惊,手脚**了几下,秀秀赶紧用脚去踩那只摇床。三十出头的秀秀脸色有些憔悴,眼角的鱼尾纹根根毕现,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一个中年的农家妇人了。
三叔听着她的抱怨,并不理会,把酒壶递给军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子儿,数也不数,“呼啦”灌在军儿的裤子口袋里。“去吧,要快点儿。跟老板说,打最好的酒!”
“要是打最好的酒,就打不满这一壶了。”军儿很在行地对父亲讲。
三叔笑起来,想了想又掏出一小把铜子儿,加在军儿的口袋里。“行了吧?小子!”一拍军儿的脑袋,军儿便趁势蹿出院门。
西屋的门“吱呀”一响,秋明从屋里走出来,有点着急地说:“叔,昨天二伯讲了,我们地里的麦子得收啦,再往下拖到黄梅天,可怎么办?”
“知道,喝口酒,我就到村里去雇人。”
“叔可要抓紧点儿。”
“嗨,念你的书去吧,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三叔想,过了这个夏天,秋明就要到省城里上师范了。女孩子去省城读书,在这一带算得上出人头地的大事呢!他杨耀祖脸上有光呢!秋明虽说是他十块大洋买来的孩子,这些年在他家里,他和秀秀实实在在拿她当女儿待的,也没受过委屈。将来她念书有了出息,怕也不会把这个家忘了。
独自一个人在葡萄架下玩耍的小女儿荷荷突然叫起来:“快来呀,我看见一条绿虫!”
“别动,虫虫会咬你手的。”秋明喊着,飞快地朝荷荷奔去,长长的辫子在背后飞扬起来,甩着漂亮的旋儿。过了一会儿,秋明把荷荷抱起来,两个人不知为什么在树影里笑成一团。三叔站得远远地看她们,也跟着笑。他是个快活的人,喜欢看见儿女们嬉笑的模样。
早饭后他就到麦地里去。麦子确实是熟了,深一块浅一块黄得让人心跳。风吹过去,沉甸甸的麦梢头摇摇晃晃,发出刷啦刷啦的轻响。麦子熟了才有这种响声呢。今年麦子长得不错,穗头握在手里满满一把,硬扎扎活跳跳的,麦芒一根根粗得扎人。庄稼总算对得起他。
他的长工王二爹从地里直起身子远远地招呼他:“东家!这麦子得雇人来割了呀!靠我一个人弄不过来,别糟蹋了。”
“放心!”他也朝王二爹喊了一声。又想:刚才怎么没看到他?冷不丁从麦地里冒出个人,真有点让人心里一惊呢。
这时他又看见他的二哥也沿了大路往麦地里走来。二哥穿着一身雪白的纺绸长衫,戴了一顶白布凉帽,在这种乡村野地里就显得风度不凡。几年之间二哥由经商到办厂,现在摇身一变为上海纺织业数得出来的几位大业主了。一年之中有大半年二哥是住在上海的,只逢年过节和夏秋两熟的时候到乡下住些时。二哥总是放心不下他的田地。
“哥!”三叔抢先招呼二哥。兄弟俩感情不错。同样的一份家产,二哥的事业越做越大,三叔却不过马马虎虎过个安逸日子,这是两人性格的不同,三叔丝毫也不抱怨。当年武昌起义之后激流勇退,三叔图的还不就是个知足常乐吗?人生不过这么回事,万贯家财也买不来快乐二字。三叔倒觉得大哥二哥都看不破红尘,东奔西跑算尽心机有什么意思?眼睛一闭还不是一切成灰。
“一早就喝过酒了?”二哥刚走过来就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不自觉地摇摇头。
“嘿嘿,少喝了两口。”他说。见二哥不以为然,又补充一句:“没这两口酒,浑身血脉都流不畅呢。”
二哥说:“不是别的,喝多了对身子不好。酒这玩意儿,少了它不行,离不了它也不行。一个‘酒’,一个‘色’,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二哥放心,这些我自然是有数的。”他笑着说。
二哥点点头。“麦子要雇人割啦,”他对三叔说,“今年黄梅天怕要来得早,麦子烂在地里就可惜了。我这些日子在上海心惊肉跳,总担着心思呢。”
要是我,我就干脆把这些田地卖掉,一家老小搬到上海,从此当上海人算了。”
“说得轻巧!”二哥似笑非笑。
三叔摘一根麦穗在手里搓着,吹去麦芒和硬壳,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嚼了一阵,又“呸!”一口啐在地上。“这几天人工钱怕是涨了吧?”
“涨又能涨多少?误了麦场又值多少?这帐你还算不过来?”
“我不过问问。”
“快去找人吧,别再耽搁。”二哥说着,就跟他分了手,往自己麦地里去了。今天他的地里长短工加在一块儿有十来个人在干活儿,他不放心。
三叔沿着村路走回镇上,先找茶馆老板麻叔,请他帮忙招呼几个人来。这一带附近的农人要想揽活儿,向来都是在这茶馆里歇脚的,麻叔自然充当了两头牵线的角色。雇工的、揽活儿的,只要跟他说一声,断没有落空的时候。三叔跟他讲好了,若上午找到人,吃过饭就下地,不耽误。
“行□,回去叫你我奶奶备下饭菜等着就行。一会儿让军儿来带人吧。”麻叔一边手脚不停地灶上灶下烧火灌水,一边笑嘻嘻地满口应承。
三叔心里想,常来找人家的麻烦,麦子收下来要记着还他一份人情才是。
出了茶馆,三叔思量着要到肉铺里割肉。割麦打麦是个苦活儿,这里的规矩,即便不雇外人,家里的劳力也要天天有酒有肉供着。雇了外人,当然饭食上更不能慢待。你待他好,他才会给你下劲,人就是这样。
三叔刚转到街角,有人就从后面追上来扯他的袖子。用不着回头,三叔知道准是红鼻子阿九。一则除了阿九没人敢对他有这个举动,二则阿九走到哪儿身上总有股抹不掉的酒糟味,酸酸的,馊馊的,老远就让人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