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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命运之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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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命运之手

—天下午,启民在弄堂口看邻居的几个孩子跳格格的游戏,忽然觉得肩头上被人拍了一掌。他惊讶地回过头去,就见一男一女两个人风尘仆仆站在他面前。男的下身一条肥肥大大的马裤,上身一件对襟小袄,又黑又瘦,满面胡髭,头发乱蓬蓬扎撒开来,活像个倒霉的刺猬。女的身上同样又脏又破,满头黑发沉重地盘在脑后,一双眼睛疲惫而且胆怯,不声不响紧贴在男人旁边。

“小老弟,向你打听个人。”男的笑嘻嘻地弯腰对他说,口音南腔北调,怪模怪样,敞开的领口冒出来一股汗酸气。他说着伸手又要拍启民的肩膀,被启民机警地一闪身躲过了。

“你瞧,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看人?我只不过打听个人罢了。”男的依旧努力作出微笑。

“你说吧。”启民不情愿地扭扭身子。

“有个姓杨的先生,杨光祖,他是不是住在这弄堂里?”

启民心里突然一跳:他是在打听父亲的名字!他迟疑着,仔细凝视这男人的脸,不知道说好还是不说好。父亲如今是上海赫赫有名的人物,与外人接触向来小心谨慎,启民不敢突然把一个不认识的人带回家去。

“小兄弟,怎么不说话?”

启民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人长叹一口气:“也难怪,多少年不见面了,他今天就是站在我面前,怕是我还不敢认呢。”

“你认识他?”启民惊讶地问。

“我的大哥,我怎么不认识?”那人生起气来,粗暴地说。启民眨了眨眼睛。他明白了这人是他的三叔,是几年之前失踪的那个新郎。“哦,他是我父亲呢。”他一面抬起头来,一面不安地观察三叔的反应。

“天呐,我的天呐,你是小阿民呀!”三叔猛然地爆发出一阵大笑,满脸胡髭都在抖动,下意识地伸手又去拍启民的肩膀,“你这个鬼精鬼精的小阿民,连三叔都拦着不让进门呢,你好精哟,你有点脑子呢。”一只手伸到后面去把那个胆怯不安的女人揪了过来,“叫你婶!这就是你秀秀婶!”

“婶!”启民轻轻叫了一声。

秀秀咬住嘴唇,羞涩地笑了笑,眼皮半抬着,飞快地瞥了启民一下,又重新挨紧了三叔。

“走呀,领我们回家呀。”三叔催促说。

启民领着三叔三婶往家走,心里又兴奋又自豪。领回三叔是他的功劳,父亲或许会因为这个夸奖他一声。他任由三叔亲亲热热把一只大手搭在他后脑勺上,竭力要在心里唤起多年以前对于三叔的回忆。他还记得那个红烛高照的热闹的夜晚,那些穿红着绿的贺喜的宾客,还有娘颠着一双小脚忙前忙后的喜悦。可三叔那晚的模样他记不起来了。时间毕竟过去得太久,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些日子已经遥远得如同梦中。

进门的时候,父亲在楼下客厅里看报,继母和启华挤在窗口绣花。一只小花猫蜷在父亲脚边呼噜呼噜睡得正香甜,父亲手里的浓茶袅袅地冒出热气。

“爹!”启民大声地叫着。

父亲从鼻子里“唔”了一声,并不抬头。他不喜欢孩子们在他看报写字的时候打扰他。

“爹爹!”启民又叫,声音里带着兴奋,带着明显的邀功请赏的味道。

“嗯?”父亲皱了皱眉头,把报纸从脸前移开。这时他终于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穿马裤长胡子的男人:“你有什么……”话说到一半,父亲猛然站起来,大惊失色地指着来人:“你……你是耀祖?”

三叔哈哈大笑:“是我,是杨家那个不成器的耀祖,如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

小花猫醒过来,弓腰抖抖身子,又用嘴巴去嗅父亲的脚。父亲轻轻一下把它踢出去好远。

怎么都说你已不在了?”

“谁这么说?”三叔反问。

父亲没有答话,只摆摆手:“人活着就好。回来了更好。”

三叔朝启民眨眨眼睛,笑着把秀秀拖过去:“回来了不止一个呢,这是你弟媳妇,叫秀秀。”又得意地在秀秀肚皮上拍了一下:“这里面还有一个,三个月了,是不是?”他回头问秀秀。秀秀一张黄瘦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低低地叫了一声“大哥”,再不肯抬头。

父亲叫了继母和启华过来,跟三叔三婶见了面,又吩咐继母拿衣服,领客人洗澡。过了一会儿他们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三叔穿了父亲的一件灰绸长袍,秀秀穿了继母的一身浅藕色袄裙。两套衣服穿在他们身上都略显紧窄,弄得两人走路行动怪不自在。

“不知道三叔三婶要来,先凑合穿穿吧,过几日上街另买。”继母笑着说。

父亲问三叔怎么找到他这儿来的?三叔就“咄”了一声:“大哥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如今革命成功,你杨光祖三个字说出来谁人不晓?我们到上海打听你容易得很呢。”

父亲拈了拈嘴角的几根胡须,眼睛里隐隐有一丝笑意。晚饭时继母特意吩咐厨子为三叔添了两个菜,又剥一盘皮蛋,炒一盘花生米,开了一瓶家乡陈酿。三叔说喝这个不过瘾,继母便又拿来一瓶高粱大曲,三叔抢着去开瓶盖,开出来之后就放在鼻子下面使劲嗅嗅,眉开眼笑的,似乎浑身上下都觉得舒坦。

父亲喝酒不是三叔的对手,不过是抿几口而已。三叔便自斟自饮,不再推让。几杯酒下肚之后,三叔满脸放光,神采飞扬,话也就格外多起来。他先说了那年半夜离家的经过,又说起保定军校,说起他怎样加入同盟会,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那么武昌起义你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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