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江海大平原(第1页)
第三章 江海大平原
江海大平原的秋天早早降临在田野,像一个手拿鹰杖的丰腴母亲,这里点一下,那里点一下,被点过的田地便一块接一块变得金黄,变得雪白,变得穗落叶卷,场光地尽。
先是早稻开始成熟。除了麦子之外,这是平原上最主要的粮食收获。收稻子的时候天还很热,稻米的芳香被淹没在庄稼人的汗味里。收了早茬栽晚茬,太阳在头顶火辣辣地照着,秧田里的浅水晒得滚烫滚烫,把那些帮忙的孩子们的腿上燎起了水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肩背上褪掉一层又一层薄皮,脸上晒得乌焦巴黑,眼睛里的血丝像密密的蛛网。这个时候的人们忙得脚后跟打着后脑勺,心里没有多少收获的喜悦,有的只是火气和烦恼。
接下来,没等人们松松心心喘过一口气,玉米熟了,黄豆熟了,高粱熟了,山芋熟了。幸好这些都不算平原上的主要作物,老人妇女稍带着就能收拾出来。男人们这时要忙着给晚稻上肥、捉虫,要忙着把收下来的玉米和山芋运到场上,把秸秆和藤蔓收拾干净,要忙着翻地,上底肥,准备种麦。
在这一切断断续续的进行曲中,始终有一支嘹亮的小号在不停歇地吹奏着,悠长清远,带着平原特有的轻快和优美,活泼和机智。这便是长达数月的棉花的收摘。
首批收摘从农历八月开始。这时候棉田里只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大部分还是婴儿拳头大小的鼓鼓的棉桃,底部色泽暗红,顶部红中带绿,碰在脸上或者身上,沉甸甸的,打得人发疼。首先下地采摘棉花的总是那些腰肢轻盈的姑娘们,她们拦腰围起一只很大的白布花兜,两只袖口用布带扎紧,灵活扭转着腰身,用小拇指除外的四只手指轻轻一捏,摘下四瓣湿漉漉的、带着青涩气味的棉花,随手揣进腰间的花兜。这时候的棉花地里飘动着一片嬉笑之声。一垄棉花地趟下来,花兜坠到了胯部,像兜着个胖胖的娃娃,指头被桃尖扎得出血,辫子勾在棉枝上,勾散了,一络一络散乱在肩背。回村的路上,叽叽喳喳挤在一起,互相掂量谁摘的多,嘴上夸着对方手快,心里却是不肯承认。
头批花摘下来,棉花地里仿佛空**了许多。几天以后,像顽皮的孩子商量好了要让人大吃一惊那样,无数的棉桃在一夜之间突然开放,白花朵朵,温柔娴静地飘浮于田野上空,像是给大地上铺上一层薄薄的棉被。姑娘们纵是手快也摘不过来了,大嫂大妈老太太都扎起花兜下了地。婆婆们凑在一起咒媳妇、夸孙子;媳妇们凑在一块夸儿子、骂姑子,嘴动得飞快,手也动得飞快,一天能摘四五十斤花。这边摘完,那边白了;那边摘完,这边又白了。一批一批,一趟一趟,棉花像是开个没完没了,像是从那小树一般粗壮的棉棵子里面接连不断吐出来的一样。晒场上用树干打成木桩,悬空搁置一铺一铺竹帘,刚刚摘下来的湿漉漉的白花均匀地摊上帘子,在带着寒意的秋阳中慢慢晒干,再脱籽,轧成皮棉。
小部分的棉花留作家用,大部分则一包一包运往满洲和华北、四川、云贵、广州、厦门。那时候,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船,凡有船的地方就有人运棉花。一包一包棉花整整齐齐码得跟山一样,把船舷压得几乎跟水面平齐。到了码头,自然有那些身强力壮的伕子走上来招揽生意。他们把货物扛到肩上,巨大的棉花包压得他们难以抬头,就这样一步一步扛到当地各个市场。那时候,全国的农村几乎都用长江流域各省供应的棉花纺纱织布,织出来的土布比洋布更加保暖和牢实,干活儿的人们乐意穿它。
二叔在镇上新开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棉花行。时令刚进初冬,正是店里最忙碌的时候。附近忖里的农人吱扭吱扭推着独轮小车,风尘仆仆赶到镇上,在店门口排起了一溜长队,等着伙计们开包验货,分出等级,再过秤算钱。年轻的伙计则一律短打,腰里扎一条青布围裙,干净俐落,手脚飞快,显出那一带乡村小伙子特有的精干。高坐于帐柜之上,肥胖如一尊佛像的师爷怒气冲冲,因为刚刚有一个狡猾的农民在上等棉花里夹进了大量从僵桃中剥出来的劣棉,幸亏掌秤的伙计发现他神情慌张,把棉花兜底倒进一只大竹匾里,仔细翻看,这才识得他的把戏。师爷一怒之下宣称拒绝收他的棉花。“一个镇上,你从南到北走上一趟,看看谁家有我们的价钱公道?你夹了这些烂棉花,我们不收,你再找别人,还不是个吃亏?做买卖讲究个信用二字,你失信于我,也就不怪我把你这条路堵死……”师爷抖动着肥胖的下巴,气愤愤地说个没完。被当众出丑的农民垂头丧气,一声不吭,收拾着棉花准备走路。
二叔不在店里。自从三叔离家之后,偌大一份家业就靠他一个人支撑,他只在得闲的时候到店里走走,这里那里随便看看,并不多话。他把大权完全交给了这个肥胖凶狠的师爷。他若是看到启民下学之后到店里来玩,肯定要不高兴。然而启民控制不住自己,他喜欢这个热闹嘈杂、充满了棉花腥味的地方。他还曾经帮助胖师爷用红漆在墙上描出“小心火烛”四个大字,这几个字里包含的神秘气息给了他充分的想象余地。店里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农村小学徒,那小学徒用弹弓打麻雀的本领让启民惊讶不已,他缠着小学徒跟自己交换了弹弓,结果情况依然如故,使得他忽然之间对自己轻蔑至极。
姐姐启华也到店里来了。启华那年十三岁,正是女孩子发育成人的年龄,个子细长瘦弱,一张瓜子脸苍白清秀,更显得眼睛乌黑动人。薄薄的嘴唇是那种近于透明的淡粉色,嘴角略略上翘,使人一看便知她的愉快和好脾气。她进了店门,就用眼睛东张西望,瞥见启民紧擦着柜台要往后院里躲,尖声喊了起来:“娘叫你回家呢!”
“我不回。”启民一扭身子,然而话说出口他又有些害怕。他有点怕娘的严厉,要是姐姐回去一告状,娘会发火的。
“真不回吗?那我走啦!”启华做出一副转身要走的模样,却又并不走开。
启民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她:“娘有事吗?”
“爹回来啦。爹已经到了上海,写了信来,叫我们去找他。”
“啊?”启民张大了嘴,傻傻地站在那里,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这消息太突然、太喜出望外,叫他一时间脑子里面转不过弯来。
“是爹回来了?”他又问了一句。
“爹回来了。”启华说,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
他还是有点发愣,不知道是应该表示高兴呢还是别的什么。爹这个称呼在他心里过于陌生,沉甸甸的,像是家里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他承认这个称呼是出于无可奈何。
“那走吧。”他对姐姐说,眨眼间神气全无,变得垂头丧气。
进家门,就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同往常。娘站在院子里,神清气朗,大声地指挥几个仆人去收拾箱子,去找铜匠来修把手修锁,去找东头马车店的王二爹来说话,再去找街对面的老裁缝……一口气吩咐了一连串的事情。连轻易不出房门边的祖母都站了出来,手里捧着她那只宝贝烟袋,噜噜嗦嗦地叫你妈他们紧着去搓麻绳,搓几根粗的,几根细的,每根要多长多长。
娘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启民,连忙撇下正在吩咐的事情,招手叫他过来。娘眉开眼笑地对他说:“爹从日本回来了,叫我们到上海会他。”
“姐姐说啦。”他脸上淡淡的。
娘说:“要去找爹,你怎么没个笑脸儿?”
“爹怎么不回家来?”他忽然问。
娘扯了他一把,又小心地看了一眼祖母。“爹忙,他在干大事,抽不开身。”
祖母长长地叹一口气:“还是我阿民懂事,知道要叫爹回家。”
“他忙完了这一阵,自然要回来看你老人家的。”娘赶紧说,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祖母一边往烟袋里装烟,一边唠叨着说:“一跑就跑出去十年,这个家全靠你叔嫂两个撑着,他心里也该有数。那年他爹死了他没回来奔丧……”
“那不能怪他,他回来了要被杀头的呀。”娘替爹说。
“我不是怪他,我是想着在咽气之前能见上他一面。”
“娘说这话就差了,娘还没享过他的福,怎么就舍得走?等日后他成了大事,要接娘出去风光风光的呀。”
“阿弥陀佛!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有没有那份福气了。”祖母说着,颠着两只小脚慢腾腾地走回屋去。仆人们也都散开各自去忙。娘直挺挺地站在院里,一声不响地望着启民,望着望着就流下泪来:“苦命的儿子,我苦命的儿子!可怜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爹呢!爹长的什么模样你知道不知道?你长得就跟爹一样,你这张脸跟你爹是一个模子里剥下来的。这十年好不容易呀!娘拉扯你们三个成人不容易呀!娘总算是对得起他,他也算是没忘记我们。娘心里高兴。娘急着要去,是要把你们姐弟两个送到他跟前去,让他亲自教导你们。他是个有学问的人,娘不如他。”
“娘认得好多字!娘还会背诗!”启民反驳她说。
娘用手巴掌擦擦脸上的泪,笑起来:“傻孩子!”
娘当天就忙着收拾东西。启华在旁边帮她的忙。她们把四五口箱子都打开来,搁在地板上,启华跪着,半个身子探了进去,捡出里面所有衣服鞋帽针头线脑。娘就一件一件抖开来看,斟酌再三,决定取舍。娘觉得几乎每一件衣服都有用处,舍不得丢下。启华就笑她:“娘,娘,你又不是个收破烂的,我们这是去上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