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五章 辉煌之路(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十五章  辉煌之路

本世纪初,著名的建筑大师格罗皮厄斯创建包豪斯学校于德国魏玛。画家约瑟夫·阿尔本曾教过包豪斯的“入门课”。有一次他走进教室,放了一大堆报纸在桌上,然后说:“噢,我有点急事必须出去一个小时。这段时间你们可以用这些报纸做些工艺品。”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学生们的课桌上已经放满了纸叠的城堡、游艇、飞机、小鸟、火车站以及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这是他的学生们在一个小时之内绞尽脑汁、各显神通、匆匆忙忙制作出来的。只有一位吹玻璃出身的学生,把他面前的报纸简简单单折了一下,立在那里蠢头蠢脑像顶帐篷。这学生神色窘迫地坐在那里,搓着双手准备接受老师的训斥。阿尔本一张课桌一张课桌地走过去,随手拿起那些精巧的教堂和飞机,说:“哦!不不,这些应该意味着是石头做的,金属做的,而不是报纸。”又拿起那个吹玻璃工人不经心折起的帐篷,大声说:“但是这个!这才真正是用上了纸的灵魂啊!纸是可以折而不断的,纸有拉力,这两个折边可以承受很大的面积,这!正是纸活儿的艺术。”学生们——包括那个吹玻璃的工人——一时间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然后,当他们用自己的头脑想明白阿尔本的意思之后,教室里所有的纸型又继续一个一个折叠起来了。多么简单!多么好看!又多么实在呀!好像一道闪光第一次射进了人们阴暗的头脑。我的上帝!这就是重新创造世界,一切从零开始。这就是二十世纪一次大战之后德国人的心理和行为的依据。

非要这样不可了……这些包豪斯青年学生的祖国——德国,被投入了战争,并且在凡尔赛宫丢尽了脸。经济垮台了,通货膨胀到了神经错乱的程度。皇帝也完蛋了。社会民主党人以社会主义的名义当了权。一群乱哄哄的年轻人在城市里串来串去,大口喝着啤酒,激烈地争吵着,等待来自东方的苏维埃革命。而欧洲的艺术家们:路易·阿拉贡、毕加索、马蒂斯、阿诺德·舒恩伯格——这些人亭亭而立,像古斯塔夫·密克罗的青铜和黄金的塑像站在大战后欧洲冒烟的废墟面前一样。那欧洲文明的废墟是这幅图画的基本部分。正是背景中的白骨堆才使得先驱派如阿拉贡、毕加索们那样显眼,那样突出。

这是一个艺术集合体的新时代!这种新型社团的创造使画家们,作曲家们以及建筑师们绝对地兴奋起来了。所有的集合体,无论是立体主义者、野性主义者、未来主义者或分离派,它们的产生构成了二十世纪艺术史上的很大部分。几乎每个派别都有一种创造秘密教义的本能,能演绎出令资产阶级困惑不解的理论和形式。他们很快发现,最成功的产物莫过于绘画、作画和建筑设计中的新规则。比如立体主义派的毕加索就制定了一种新的视觉规则:在绘制一个脸的侧影时,把两只眼睛画在鼻子的同侧。

1922年,第一届“进步艺术国际会议”在杜斯道尔夫召开了。这是全欧洲参加各种集合体的建筑师的第一次会晤。一夜之间,格罗皮厄斯为包豪斯想出了一个新徽章的格言:“艺术和技术——一个新的统一。”接下去便是一场“资产阶级化”和“非资产阶级化”的大论战。定义,反定义;责难,反责难;所有的言辞愈益精细周到,神秘莫测,愈益学院化,最后以至于导致建筑设计的目的只在于如何表明它符合最新的“本世纪的重大理论”,即表现极端的、无限的、绝对的非资产阶级化。建筑变成了以混凝土、钢铁、木材、玻璃以及灰浆造成的理论之化身。

于是,色彩再见了!坡屋顶和檐口再见了!厚砖石和其他贵重材料做成的穹楼、山花、过梁、后面圆拱再见了!柱头、壁柱、立柱、柱基、毛面的基座再见了!仅仅为制造气派而做的尖塔、西班牙瓦屋面、凸窗、牛腿——这一切也都再见了!从此以后,花岗石、大理石、石灰石和红砖,除非明明白白用在不承重的地方,否则都有掩饰虚伪之嫌。从此以后,墙必须是以玻璃或抹灰做成的薄皮。内部结构、机器造的构件、机械的规矩形状,这些房屋的现代“灵魂”都必须在外表表现出来。完全不得加以装饰。包豪斯学校由魏玛迁到德骚去之后新建的校舍,便是格罗皮厄斯集合体的一个典型范例。

于是,向来跟在欧洲时尚的后面亦步亦趋的美国人,也开始跃跃欲试新的筑建风格了。

可悲的事情是,从零开始这个观念在美国完全没有意义。第一次世界大战并没有使美国成为一个冒烟的瓦砾堆,却相反使她从战争中走上世界的顶峰。她年轻,充满活力,像小老虎一般壮实。她没有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或者贵族制度可以去谴责、非难、诋毁或反对。她对社会主义不感兴趣,更无所谓“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分。

种种一切使得美国的实际情形跟欧洲大相径庭,“新建筑”在美国的推行变得荒唐可笑。但是,看过了“光明城”的人怎么可以转回头呢!伟大的新欧洲的建筑形象一定要带到美国来,无论用什么办法、什么方式。

杨启民所在的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建筑系,在这样一场建筑的大动**、大创新之潮中,显得异乎寻常的冷静。

以推崇新古典主义闻名的建筑学家保罗·克瑞特教授是宾州大学建筑系的主宰,他年轻时候曾经在巴黎美术学校受过严格的训练,如今又在一丝不苟地运用别人培养他的办法培养学生。

克瑞特教授是一个瘦小严肃的人,总是穿一身紧身黑西服,配白衬衫,黑领结。他的高度近视的黑框眼镜像瞪得滚圆的猫头鹰的眼睛,阴森森地令人可怕。花白头发笔直地,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鹰钩鼻子尖锐地向前突出,两片薄嘴唇很隐秘地藏在鼻尖的阴影深处,轻易不出头暴面。

建筑的历史,建筑的艺术形象,建筑的比例、尺角、对比、均衡……学生必须从石膏像素描画起,从水墨渲染画起。克瑞特教授把这一切强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那副猫头鹰样的黑框眼镜随时随刻会在教室里出现,检查学生们是否在按照他的要求学习。他谈起欧洲的新建筑总是不屑一顾,说那是小孩子搭的积木,是大理石的糖块或点心,仅仅为了迎合大众心理或是卖弄技巧,而真正的建筑艺术家不应该是追求时髦服饰的浅薄女人。

“可是美国有过伟大的建筑艺术家吗?”学生当中有人问他。

他沉默半晌,嘴唇在鼻子的阴影下面翕动着,回答说:“啊,美国的悲剧正在这里。美国艺术家纯粹是欧洲风尚的模仿者,他们全体患着一种病症,那就是‘殖民地综合症’。可我盼望奇迹在你们当中出现,你们是美国的未来。”

启民知道教授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他不是美国的未来,因为他是中国人。

但是他总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是古典主义还是新建筑呢?一方面他孜孜不倦地学习建筑艺术的基本技法,小心地、屏心静气地一根一根画那些粗粗细细的线条;一方面他又热心地搜集有关新建筑的各种图片资料,不断地揣磨、比较、想象,觉得它们确实是清新简洁,自然可爱。有时候他被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新名词新观念弄得目瞪口呆,晕头转脑;有时候他又在那些著名的教堂建筑面前感到发自心底的震慑和敬仰。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站在十字街口迷路的孩子,左顾右看,不知道往哪儿迈步。他明白自己还没有找准他应该站的位置。他在观望,在彷徨,在思索和选择。

读宾洲大学建筑系,便是他从加拿大到美国后第一次选择的结果。秋明本想跟他同窗共读,结果那时候的宾大建筑系不收女生,秋明不得已进入宾大艺术系学习美术。秋明很懊丧。启民安慰她说这也挺好,建筑和美艺本来就是一对不可分割的姐妹。

同一年进入宾大建筑系学习的还有几位中国学生:李清明、赵远和任子龙。加上启民,四个未来的中国建筑家合租了一套公寓。满房间贴着水彩画、水粉画、水墨渲染画,地上乱七八糟扔着作废的画稿,水池里泡着早餐中餐留下来的碗盘,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就像他们那颗年轻的、动**不安的心。

四个人中,赵远大概是最循规蹈矩的一个。他画起图来几乎有着女孩子那样的细致和耐心,因而图面总是比别人流畅漂亮,这一点深得保罗·克瑞特教授的喜爱。也因为此,赵远自称为克瑞特教授的忠实追随者,他迷醉于古典建筑的华美、严谨和气魄,跟教授同样对新建筑不屑一顾。

任子龙是个矮矮胖胖的小伙子,一副嘻嘻哈哈、满不在乎的神气,画起图来总是墨迹斑斑,污秽不堪,让教授大皱眉头。不过你没法严肃地指责他什么,因为他鼻尖上、脸颊上和手心手背的墨迹说明他起码是认真在画的,他只不过天性如此。他憎恨古典主义的装腔作势,谈起新建筑来便眉飞色舞,期望它们能使他摆脱桎梏,自由自在发挥想象。他的想象力确实丰富多采,有一次居然设计出蜗牛形的建筑。很多年后,澳大利亚贝壳形的悉尼歌剧院问世,头发花白的任子龙在北京激动得大喊大叫,说这纯粹是一个误会,那歌剧院完全应该是他的作品,他很早以前就画出过类似的草图。

那时候,每逢赵远和任子龙为古典主义和新建筑争论不休的时候,居中调解的总是李清明。这个身材高大的东北人却偏偏生了一副毫无主见的脾气,总觉得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古典主义吗?那是千百年建筑艺术的结晶,岂能轻易否定。新建筑吗?挺简单,又实用,暂时看着不顺眼,以后慢慢会习惯的。未来世界大概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这时候任子龙忍不住讥讽他是风中芦苇,哪边吹风哪边倒。“人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喜爱?”任子龙忿忿地说,“你将来一定不是一个好建筑师,因为你没有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思想。”其实任子龙恰恰说错了,很多年后在中国,李清明就以自己的随和多变在建筑界占据高位。他不是一个阴险的投机家,他只是天性如此。

启民在这些争论中总是旁观者。跟李清明不同的是,他绝不是因为缺乏主见,而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充分拿定主意。他时而清醒,时而迷茫;时而坚定,时而动摇。意识深处觉得前面另有一条道路在等着他,既不是古典主义也不是新建筑。那是上天为他安排的命运,而他此时还无法知道。

尽管如此,四个人仍然是好朋友。一块儿上课,一块儿做饭,一块儿画图。未来的共同事业注定了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友谊。甚至秋明都成了他们四个人共同的女友,被他们一起宠着、爱着、幸福着。

那一年的六月里,克瑞特教授带他的学生们去参观著名的芝加哥罗比住宅。这是教授的老友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在1906年建成的房屋。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日上午,空气中充满了阳光的声音,在耳膜中形成奇异的效应。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草原梦一样向前铺展,生动而且鲜明。远处有机车奔驰喷出来的白气,一朵一朵的,很快地升高又很快地消失。一匹红马,一匹白马,呈雕塑造型站立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旁边是一架废弃不用的巨大风车,古老的式样叫人联想到过去年代的历史。也许刚下过雨的缘故,草原上蒸腾着透明的雾气,光线和色彩在这当中流动,闪烁,璀璨夺目。

而在这一切之上,在广阔的、绿色的、蒸腾着生命的草原之上,突现着赖特的罗比住宅。

白色的、流畅的横线条非同寻常,似乎是一个草原的精灵,又和草原那么和谐地融为一体。当黄昏中主人悠闲地站立在二楼阳台上时,整个草原便都躺在他的臂弯里,在他的胸怀里。他用他的房顶最大面积地承受着草原的阳光,草原的风雨,因为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恩赐,他满怀喜悦和感激地接受它们。他在大自然中体会到生命的和谐,万物的生长。他向着上苍高举双手,祈祷一年又一年风调雨顺,牛羊肥壮,五谷丰收。

启民静穆地站立在这座非凡的住宅面前,他被它那种内在的和谐震慑了。血液在哗哗流淌,他心里顽强地回**着一个声音:“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松开拳头,低下头来望望手心里湿漉漉的汗水,奇怪自己没有大喊大叫地扑上去拥抱这住宅。天哪,他多么喜欢它!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喜欢一样东西。它美妙无比,辉煌无比。它在他心里完美无缺。

此后的几天,直至回到他们寄住的公寓之后,启民一直在激动不安地谈论这座住宅。他甚至跟克瑞特教授谈起它,用一种十分景仰的口气。

“你喜欢它?真是好极了!”教授脸上带着少有的温和笑容。“那住宅是赖特的美国之梦,完完全全的美国建筑之梦。赖特一直梦想着表现美国的精神,中西部的精神。想想看,人,住宅,草原风光,多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这才是美国人的住宅。天哪,它比那些方方正正的铁盒子要美妙一百倍!”

启民觉得心弦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拨动了。美国之梦?美国人的梦想?那么,中国人又在梦想什么呢?为什么不可以有中国之梦?中国的四合院,中国的骑街楼,中国的瓦檐翘脊,那是一个民族千百年梦幻的结晶,它们同样是惊心动魄的呀。

隐隐约约地,启民觉得摆在自己面前的道路正从大雾中一点一点冒出来,清晰起来。他似乎有点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了。那个六月的草原之晨给了他启迪,他意识到自己将要担负一个无比沉重的使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