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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雷电之夜
启民满头大汗从外面回来,像往常那样一头闯进姐姐启华的房间,忽然脸上“腾”地着了火,双手慌慌张张在胸前衣襟上搓来搓去,两只脚如同踩了烧得正红的木炭,不停地倒腾着,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相当尴尬。
启华和已经订了婚的姐夫汉俊肩并肩横着躺在**,启华的右手和汉俊的左手十指交握放在当中,两个人微侧着脸,四目相对,缠缠绵绵地说着话儿。
启华见启民进来,倒一点也不慌张,腰肢轻轻一弹,从**坐起来,右手仍然握住汉俊的左手,笑吟吟地将一根食指放在嘴上:“你先别说,让我来猜。北京大学录取你了?”
启民点一下脑袋,依旧手足无措。
启华哈哈大笑:“瞧你这张脸,紧张得都变形了。我们已经订了婚,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是不是?”一面说,一面歪过脑袋去看汉俊。
启华暑假前刚从北京女子高等师范毕业,正筹划要跟汉俊结婚。二十出头的启华有一张酷似娘的面孔,皮肤白皙细嫩,双眸漆黑,鼻梁饱满笔直,穿一身黑裙白衫,头发刚刚剪成目下最最时髦的齐肩短发,浑身上下既有江南女子的秀丽妩媚,又有知识妇女的端庄朴素,在这个聚合了粗俗和华贵的北方都市里,便叫人见了她自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惊叹。
汉俊跟着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两眼笑望启民,嘴里说:“祝贺你。”
汉俊的声音温文尔雅,跟他的为人十分一致。他留美归国后在外交部供职,办事谨慎,是个很有头脑、很有前途的年轻外交官,未来的岳父对他宠爱备至。
启民在姐姐的房间里局促不安。他总仿佛闻到一种年轻女子身上的芳香气味,一种带有粉红色彩的令人晕乎乎的味道,他不敢抬头,嗫嚅着说要告辞。启华便走上前,轻松地抓住他一只胳膊,笑着说:“走吧,一起去见父亲,告诉他这个喜讯。”又回头朝汉俊伸出另一只手:“你也一同去吧,陪父亲聊一聊。”
几年前袁世凯委任父亲做东三省筹边使,父亲雄心勃勃走马上任,结果在东北呆了几个月,便灰溜溜辞官回京。袁世凯委他这个闲职的用意,无非是要把他调离京师,并没有一丝一毫开发边疆的打算。之后世事变迁,窃国大盗袁世凯死了,副总统黎元洪代理大总统,中国进入了多事的年头。先是黎总统与总理段琪瑞的“庭院之争”再是张勋趁乱拥戴溥仪重新称帝。段琪瑞又趁机赶跑黎元洪,践踏《临时约法》,擅自对德奥宣战。而革命党内部,父亲那些辛亥革命时期的老朋友死的死,变节的变节,再有如乌目山僧黄宗仰那样的人便遁入深山,洁身自好,不问世事。只有孙中山仍然继续奋斗,在广州成立护法军政府,发动护法战争。无奈参加者派系林立,内讧不停,不得不以失败告终。父亲目睹这一切时局变化,慨叹不已,从此便赋闲在家,闭门不出,养花弄草,偶尔做些经学训话之类的文章,只为自娱。然而父亲的锋芒却始终无法收敛,他仍以一种叱咤风云的神态出现在家人和朋友面前,这习惯也许到死也不能改变。
启华一手拉启民,一手拉汉俊,兴冲冲跨进客厅。这房子是北京典型的四合院式,堂屋朝南,一边一扇窗户,中间是门。窗户原来是木格雕花的,父亲嫌光线不好,又嫌太老式,索性找人拆了重换玻璃,屋里顿时就显得明亮整洁起来。由此也可看出父亲的不拘一格。屋子摆设更是像极了父亲。半中半西,有沙发,有台灯,吊灯,东洋花瓶,带天使雕饰的自鸣钟,也有红木案几和香炉,青花瓷器,画轴一类东西,父亲穿了一套白色夏布衫裤,屁股只搭了沙发的一点点边儿,身子俯在前面,在专心致志摆弄手里的一只旧式怀表。
启华笑嘻嘻地喊道:“爹!”
父亲唔了一声,抬头见是他们三人,马上就把汉俊认作说话对象,滔滔不绝讲起来:“凡尔登一战,德国怕是彻底伤了元气,二十七万精锐部队都没能拿得下一个小小的要塞,堂堂德国军人脸皮上也下不来,精神上先就垮了。”
汉俊答道:“法国人到底是有血性的民族。德国大炮一小时十万发轰过去,一个山头都削得平平的,那堡垒就硬是没垮,说起来也叫人难以相信。换了别的什么国家,恐怕是再吃不消这番攻击的。”
“听说后来英国人动用了坦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新奇玩意儿?”
“照片上倒是见过,看不大清楚。形状上有点像乌龟,顶上安着大炮,能开着走路,人躲在里面,四面都是钢铁壳子,大约是任什么枪炮也无可奈何。”
父亲哈哈大笑:“现在的人是越想越绝了,居然造出这么个怪物来!又居然是所向无敌!这个仗要是再打下去,还不知道要弄岀什么宝贝来呢。”
“德国人现在不是又有了潜艇吗?前不久德国的潜艇击沉了美国船只,这下可闯了大祸,美国宣布放弃中立,参加协约国一方作战。这一来,形势发展恐怕也就快了,德国人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美国如今是世界上第一经济大国,他一参战,天平很快就要倒向一边。快了,快了。”
“东线不知道情况如何?”父亲问。
“东线也不是德国人能讨到便宜的地方。俄国幅员广大,交通不便,气候寒冷,德国虽然在开战以后有一些进展,但是如果他继续深入腹地,就难免要重蹈拿破仑的覆辙。”
“这样说来,德国真是四面楚歌了?”父亲说到这里,又一次大笑。如果光听笑声,你真会认为是父亲一手组织了这场世界性的对德大战。
启华这时候却不耐烦了,仗着父亲对女孩子的宠爱,提高声音又喊一次“爹”!
父亲仿佛刚知道启民启华也在这屋里似的,愣了一愣,终于想起来问:“启民看过榜了?”
“看过了。”启民答了这一句,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着父亲下面的问话。然而父亲似乎再没有开口的意思。启民无法,只得又补充一句:“考取了。”
“唔。”父亲抬起头来,迅速地望他一眼,脸上隐约有点笑意。